日耳曼战斗机拖着黑烟消失在山脊线之后。
艾卡莉娅没有追。她的双臂已经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往肺里灌了碎玻璃。持续的风魔法正在从她体内抽走最后一点力气。
怀里的薇伦诺瓦越来越沉。金发少女的头靠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浅而急促,包在手臂上的布料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垂下的指尖滴落,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刺目的痕迹。
她往山脊的另一侧飞去,直到确认身后再也没有引擎的轰鸣声,才摇摇晃晃地降落在山脚下一片茂密的针叶林里。
林间的空气冷冽而安静。积雪压在松枝上,偶尔有一小团从枝头滑落,砸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夕阳的光被树冠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柱,斜斜地插在林间空地上。
艾卡莉娅把薇伦诺瓦平放在一棵粗大的松树下,让她靠着树干。自己的手刚一松开,膝盖就软了,整个人跪倒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色的呼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
“薇伦诺瓦。”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脸颊。
“薇伦诺瓦,醒醒。”
还是没有反应。金发少女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嘴唇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干裂的唇瓣微微张开,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失血太多了。艾卡莉娅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她握住妹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掌心里的触感冰凉得像握着一团雪。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
树枝折断的脆响。靴子踩在积雪上的沙沙声。不止一个人,正从林间朝这个方向靠近。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夹杂在脚步声里——那是武器背带和弹匣碰撞的声音。
艾卡莉娅的身体在瞬间绷紧。她把薇伦诺瓦的手轻轻放下,站起身,将妹妹挡在身后。右手掌心里,最后一簇火焰开始跳动,橘红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林间照亮了她沾着血的侧脸。
如果这个时候遇到日耳曼尼亚帝国军队,那她俩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什么人?”
脚步声更近了。几个模糊的轮廓从树干之间浮现出来。
“快去看看!”
走在最前面的士兵回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声。他看到了树下的人影,加快了脚步。然后他看清了白发少女的脸,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瞪得溜圆。
“是王女陛下——!”
他身后的几个士兵同时停住了脚步。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那个领头的士兵摘下军帽,露出一头被汗水浸湿的棕发,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快!叫军医过来!快!”
几个士兵转身就往回跑,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剩下的几个人快步走上前,在看清薇伦诺瓦手臂上被血浸透的包扎时,脸色同时变了。
“二王女陛下受伤了!”
“担架!拿担架来!”
艾卡莉娅掌心里的火焰无声地熄灭了。她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架,往后退了一步,重新跪倒在妹妹身边。她的手还握着薇伦诺瓦的手,没有松开。
夜晚降临了。
马奇诺军队在密林深处搭建了临时宿营地。帐篷是匆忙搭建的,帆布上还沾着行军途中的泥土。为了防止暴露位置,篝火被限制在最低限度,只在几个必要的帐篷里点了微弱的煤油灯。
最大的那顶帐篷里,军医蹲在行军床边,就着一盏煤油灯的光给薇伦诺瓦取子弹。他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军医,戴着金丝边眼镜,手指依然稳得出奇。手术钳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他轻轻一转手腕,那颗沾着血的子弹头被夹了出来,丢进旁边的铁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子弹没有伤到骨头,也没有伤到主血管。清创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只要好好休息,防止感染就可以。”
老军医一边包扎一边说道。他的声音平淡而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艾卡莉娅坐在床边的一张折叠椅上,身上的深绿色军大衣还没有脱,沾着血和泥土。她的手握着妹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听到军医的话,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谢谢您。”
“王女陛下客气了。这是老臣的本分。”
军医收拾好器械,朝艾卡莉娅微微鞠了一躬,退出了帐篷。
帐篷里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光线在帆布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士兵们压低声音的交谈和哨兵换岗的口令。
薇伦诺瓦的睫毛轻轻动了动。
碧色的眼眸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迷蒙,她的视线在帐篷顶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向旁边。
艾卡莉娅的脸映入了她的视野。白发的少女坐在床边,银白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沾着灰和干涸的血迹。
“……姐。”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
“我在。我一直在。”
艾卡莉娅握紧了她的手,嘴角扯出一个笑。
薇伦诺瓦看着姐姐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试图撑着床板坐起来。
“前线。”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急。
“前线怎么样了?”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了。一个士兵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装了热汤的铁杯。他听到薇伦诺瓦的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把铁杯放在行军床旁边的小桌上。
“二王女陛下,您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拘谨,军靴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他站直了身体。
“我们在撤退。”
薇伦诺瓦转过头看着他,碧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刺痛。
“撤退到哪里?”
“我们正在向第五步兵师的方向靠拢。”
“日耳曼人的装甲部队突破得太快了。马斯河防线已经失守,阿斯诺外围正在重新部署防御。第五步兵师在阿斯诺城东面建立了新的阻击阵地,我们正在收拢部队,往那里撤。”
“伤亡很大。但我们还在打。”
薇伦诺瓦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被单上攥紧了,指节泛白。手臂上刚包扎好的伤口被牵动,一丝鲜红洇出了白色的纱布,但她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
艾卡莉娅看了看妹妹手上洇出的血迹,又看了看妹妹紧绷的侧脸。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士兵。
“没事,谢谢你们。你们做得很好。”
士兵愣了一下。然后他啪地立正,挺起胸膛,军靴的鞋跟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王女陛下请放心!第五步兵师还在,马奇诺还在!”
他转身退出帐篷,帘布落下时带进来一阵凉风。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两下,重新稳住。
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远处隐约能听到无线电的蜂鸣声,有人在呼喊着口令,有人在低声哼着一首听不清歌词的马奇诺民谣。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夜晚的密林里显得格外零碎而真实。
艾卡莉娅望着帐篷帘布落下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她之前想得很简单——穿越成了魔女,会飞会喷火会操控土石,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例外。只要不被发现,就可以躲在大后方舒舒服服地躺平。
但现在帐篷外面是一群被打散了正在重新收拢的士兵,他们往西撤退了几十公里,正在准备明天的防线。
如果日耳曼军队不停止进攻,她就没法躺平。如果马奇诺沦陷了,她连躺的地方都没有。如果前线这些穿着蓝色军服的士兵都挡不住,那她拥有再强的魔法也没有意义——她不可能一个人挡住一支军队。
除非……
除非她真的用这份力量去做点什么,而是在该用的时候真正地把它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