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壕里弥漫着湿冷的泥土味。
约纳德蹲在战壕底部，背靠着冰冷的土壁，手里攥着一张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站在一栋石砌的小房子前，笑得有些腼腆。阳光很好，把她的头发照成了浅棕色。婴儿在他怀里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还没睁开。
“嘿，新兵。”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约纳德抬起头，看到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蹲在他旁边，军服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渍，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衬衣他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眼睛眯起来打量着约纳德手里的照片。
“你是第二支队的吧？”
“哦，是的，长官。”
约纳德连忙把照片塞进胸口的口袋里，挺直了背脊。他的军服还太新，袖口和膝盖的位置都没磨出褶皱，在一群满身泥土的老兵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精神别绷太紧。”
老兵把香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手指弹了弹烟灰——虽然烟根本没点着。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到时候敌人打过来会被吓晕的。”
“好的好的。”
老兵看了他一眼，从腰间解下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
“来，喝口。”
约纳德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然后他差点喷出来。
“噗，咳咳咳——！”
“这酒不错吧？”
“记住了，新兵蛋子。能喝酒的士兵才能打仗。醉了就不怕了。”
战壕对面那几个老兵还在笑，其中一个朝约纳德扔过来一块硬邦邦的饼干。
“接住了，第二支队的小子。吃饱了才有力气趴下。”
同一时刻，阿斯诺要塞后方，临时指挥部。
“报告甘末将军！”
一个通讯兵摘下耳机，转过身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里是第五步兵旅机动突击队，我们刚刚完成占领目标的任务。机场已经被我方控制。”
指挥掩体里几个参谋同时抬起头，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甘末的嘴角动了动，但没有笑。
“很好。检查还有多少架飞机可以正常起飞。”
他的声音平稳而冷静，像是在批阅一份日常公文。
“报告！跑道基本完好，敌方撤退前来不及彻底破坏。机库里还有七架战斗机可以使用，地勤人员正在进行检查。”
“让他们抓紧时间。”
“是！”
然后掩体外突然传来喊声。
不是一声，是好几声，从远处传来，被风裹挟着，断断续续地灌进掩体入口。
“撤离！快撤离！这是陷阱——！”
“什么情况——”
他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尖锐的呼啸声从高空压下，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撕开天空。那声音从细变粗，从远变近，速度极快，几乎没有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爆炸声震耳欲聋，掩体顶部的沙袋被冲击波震得簌簌往下掉沙子，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在地图桌上投下狂乱的光影。无线电设备发出刺耳的蜂鸣，操作员本能地捂住耳机，身体往桌下缩。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爆炸的间隔短得像是同一瞬间发生。
“指挥部——！”
无线电里炸开一个声嘶力竭的声音。
“是舰炮！舰炮对岸射击！从海上打过来的！我们中计了——！”
甘末的瞳孔猛然收缩。他一把抓过桌上的望远镜，大步走到掩体入口处，推开挡在前面的参谋。伪装网外面，阿斯诺平原上正在绽开一排排爆炸的火球。
“通知下去！”
甘末放下望远镜，声音依然沉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让防线上的全体单位做好准备。这不是试探性攻击，是全面进攻的前奏。”
战壕里，约纳德刚刚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
防空警报响了。
刺耳的汽笛声从战壕后方的某个位置拉响，频率又急又高，像是有人在用铁锤疯狂敲打一块钢板。约纳德的神经瞬间绷到了极限，他一把抓住靠在肩上的步枪，手指在枪托上滑了两下才找到握把。
老兵的反应比他快得多。他一把将约纳德按倒，拽着他整个人缩进了战壕底部的防炮洞——那是一个在战壕侧壁上挖出来的凹坑，用木板和沙袋草草加固，刚好够两个人挤进去。
“敌机！隐蔽——！”
然后天空变暗了。
日耳曼尼亚帝国的轰炸机群从云层中穿出，机翼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编队整齐得像棋盘上的棋子。弹舱门打开，大量的弹药倾泻而下。
大地颤抖。
爆炸的冲击波沿着战壕横扫过去，裹挟着泥土和碎石的气浪从头顶掠过。约纳德感觉自己的耳膜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然后所有声音都变闷了，像是隔着一层水。他的后脑勺撞在木板上，牙齿咬到了舌头，嘴里弥漫开铁锈味的腥甜。
轰炸持续了不到两分钟，但对于缩在防炮洞里的人来说，那像是过了一整个冬天。
约纳德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呼吸。他动了动手指，手指还在。他旁边的老兵也活着，正在吐掉溅进嘴里的泥土，嘴里骂骂咧咧。
他手脚并用地爬出防炮洞。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个刚才扔给他饼干的老兵，半靠在战壕壁上，姿势还保持着刚才擦枪的样子。他的手还握着枪管，但眼睛已经闭上了。胸口有一块弹片打进去的伤口，不大，但位置很要命。旁边另外几个老兵有的在给他包扎，有的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卫生员！卫生员在哪里——！”
指挥掩体内，烟雾从掩体入口飘进来，带着硝烟和翻出的泥土气味。通讯设备在轰炸后重新启动，蜂鸣声断断续续地响着，操作员一边用手背擦额头上的汗一边快速调整频率。
一个参谋从满地散落的文件中扒拉出伤亡统计表，铅笔在他手里抖了两下才稳住。他的声音发紧，但依然按照格式逐条汇报。
“报告总司令！由于敌军轰炸，我军损失二成人员。其中前沿战壕伤亡最重，第二支队阵地遭到直接命中，各级指挥官伤亡正在统计中。炮兵阵地也遭到了舰炮打击，第三炮兵团损失超过三成。”
甘末站在地图桌前，双手背在身后，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的嘴角紧抿着，沉默了大约三秒钟。三秒钟在战场上不算短，他需要在这三秒钟里把所有后果都推演一遍，然后给出答复。
“通知炮兵部队。”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像是被万吨海水压着的岩层。
“准备进行炮击。”
通讯兵立刻切换频道。
“指挥部呼叫第三炮兵团。指挥部呼叫第三炮兵团。准备炮击。重复，准备炮击。”
炮兵阵地。
“好——！让日耳曼那帮混蛋尝尝榴弹雨的滋味！”
炮兵们从掩体里钻出来，拍掉身上的泥土和碎石，回到各自的位置上。炮架旁边堆着整箱的炮弹，引信箱已经打开，铜质引信在阳光下闪着光。
装填手抱起一颗炮弹，推进弹膛，动作一气呵成。瞄准手蹲在火炮侧面，眯着眼睛调整密位。
“标尺加三，方向修正零点五，保持不动——”
“装填完毕。”
“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