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单位——准备战斗!”
喊声从战壕的一端传到另一端,伴随着哨子的尖啸。约纳德把全家福塞回胸口的口袋,手指在衣襟上按了一下,确认那张照片还在原来的位置。然后他端起步枪,枪口架在战壕前沿的沙袋上。枪管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大地在震动。
日耳曼尼亚帝国的坦克从烟尘中浮现出来,灰黑色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
榴弹炮击对这些坦克几乎没有杀伤力。
它们排成一列横队,炮管低垂,履带碾过弹坑和铁丝网,将反坦克障碍的铁架压成扭曲的废铁。坦克后面跟着步兵,灰色的军服在硝烟中时隐时现。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利用弹坑做掩护交替前进。
“稳住——!等他们近了再打!”
“不要抬头——!”
“检查弹药!”
约纳德扣动扳机,步枪的后坐力撞在肩上,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打中目标。他甚至不确定子弹飞去了哪里,他只是在麻木地做所有被训练过的事情。
坦克的炮管喷出一团火光,轻机枪位直接被命中。爆炸的气浪把约纳德掀翻在地,后脑勺重重地撞在战壕壁上,耳朵里一阵蜂鸣。
那个位置只剩下一挺扭曲变形的机枪残骸,沙袋炸成了散沙,一块布料挂在裸露的钢筋支架上,在风里微微摆动。
“机枪位没了——!”
“谁来顶上!快!”
约纳德的手在发抖。他的手指握不住枪栓,试了两次才把子弹推上膛。身边有个士兵从地上爬起来。
“他们要上来了——!”
约纳德不知道那是谁喊的。他只看到面前灰蒙蒙的一片人影正在压过来,比刚才更近。
日耳曼步兵已经从弹坑里跳起来,跟在坦克后面冲锋,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要上来了——快开火!开火!”
就在这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中,一辆坦克突然压上了战壕前方刚埋好的反坦克地雷。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钢铁履带被炸成碎片,坦克猛地一震,车身歪向一边,履带像断掉的蛇一样滑落在地面。几个跟在坦克后面的日耳曼士兵来不及躲避,被飞溅的金属碎片击中,惨叫着倒下。
“打那辆坦克后面的步兵!”
“不要让他们靠近战壕——”
“准备手雷——!”
战壕里的士兵们抓住这个喘息的机会集中火力,几挺机枪同时扫射,将暴露在歪斜坦克后方的步兵群压了回去。约纳德看到有人在往战壕里拖伤员。卫生员蹲在战壕底部,膝盖跪在泥浆里,双手按着一个伤兵的腹部,血从指缝间往外冒。一颗手雷滚进了战壕。
它落在卫生员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手雷爆炸的气浪从战壕底部往上冲。
“卫生员倒了——!”
“谁来——!”
“把他拖下去!快拖下去!”
“喂,那个新兵!”
一个声音把他拽回了现实。
他转过头,看到战壕拐角处蹲着一个老兵,他的身前架着一挺轻机枪,旁边堆着几个弹匣。
“你过来。”
约纳德猫着腰跑过去,子弹从他头顶飞过,打在土壁上。他滑进老兵旁边的射击位,背靠着战壕壁,大口大口喘着气。
“还能动吗?”
老兵看了他一眼。不是看不起,只是确认。确认这个新兵还能不能扣扳机,还能不能装弹,还能不能在下一秒继续做需要做的事。
“我没事。”
约纳德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好。”
老兵把枪托重新抵进肩窝,眼睛贴上照门。
“你做我的轻机枪副手吧。”
约纳德点了点头。他蹲到老兵旁边,手开始摸索那些弹匣。机枪重新开火。
日耳曼步兵已经冲到了离战壕不到一百米的位置。他们趴在弹坑里,和战壕里的马奇诺士兵对射。子弹从两个方向互相倾泻,中间的空地上躺满了倒下的士兵。灰色和蓝色的军服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但日耳曼人还在往前爬,利用每一个弹坑做掩护,一寸一寸地靠近。
“换弹!”
老兵吼了一声。约纳德从他手中接过打空的弹匣,把新的递过去。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手指不再发抖。老兵接过弹匣,咔嗒一声装上,拉枪栓,继续开火。子弹链在机枪侧面跳动,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已经堆了一层。
远处不断有灰色的身影冲上来,然后被子弹击中,倒下,后面的继续冲。炮火在平原上炸开,泥土和碎石像雨一样落下来。爆炸的闪光和枪口的火焰在硝烟中交织,整片战场像是一幅被不断涂抹修改的画。
与此同时,阿斯诺城区,一栋被征用的宾馆。
这座宾馆是阿斯诺最好的建筑,三层楼,石砌外墙,窗户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拆下的丝绒窗帘。现在大堂里的沙发和茶几被搬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地图桌、无线电设备和不停进出汇报的军官们。水晶吊灯还在天花板上挂着,但上面落了一层灰。
“报告长官!”
一个通讯官走进来,军靴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响亮的脚步声。
“我军进行攻击一切顺利!由于受到敌方炮击,步兵部队前进稍有阻碍。”
“不愧是曼施坦因将军的战术。”
“让防守如此严密的马奇诺军队处处受挫呢。”
“那可不。这都是为了日耳曼尼亚的光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明过无数次的定理。
戈尔特从沙发上站起身,整了整腰间的皮带,走到地图桌前。他的目光在阿斯诺的位置上停住,然后沿着地图往东移—
“戈尔特阁下。”
“要不要让您的航空队亮个相?让这群马奇诺人看看日耳曼空军的实力。”
戈尔特转过身,看着通讯官。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被胜利充分浸泡过的笑容。
“行啊。”
“那胜利的酒,就由我们共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