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壕前方,日耳曼步兵忽然开始有序的后撤。灰色的身影从弹坑里爬出来,拖着伤兵,在坦克的掩护下往出发点收缩。枪声从密集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零星的步枪点射,像是一首交响乐在最后一个音符之后残留的回声。
约纳德趴在沙袋后面,手指还扣在扳机上,眼睛盯着那些越来越远的灰色背影。
“他们撤了?”
“他们撤了!”
“我们打退了他们——!”
欢呼声从战壕的某一段开始炸开,然后像野火一样蔓延到整条防线。
士兵们从掩体里站起来,互相拍着肩膀,有人摘下头盔挥舞,有人直接瘫坐在泥浆里,仰天大笑。约纳德也笑了。他把步枪靠在沙袋上,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子,胸口里那股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一整尖锐的声音从头顶上方压下来,像是有一千把刀同时划过玻璃。
他抬起头。
一大队俯冲式轰炸机从云层中穿出,机翼上漆着黑色的铁十字。一群机身短小精悍、机翼呈倒鸥翼形的怪物。
机头几乎垂直地面,尖啸声从机翼上安装的发声装置里被拉到了极限。编队领头的那架轰炸机微微调整了一下机翼的角度,让机身完全对准了战壕的方向。
“敌机——!”
所有人都看到了同样的景象——天空中有几十个黑点正在加速下落,每一个黑点都对准了这条战壕。欢呼声在尖啸中骤然消失,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秃鹰领队呼叫全队。进入俯冲航线。目标:敌方前沿战壕防线。投弹后向左拉升,注意下方防空火力。完毕。”
愚蠢。
飞行员将操纵杆往前推,机头下沉,俯冲角度拉到最大。发声装置开始尖啸,那是斯图卡俯冲轰炸机独有的声音,既是武器,也是心理战。在地面上听到这种声音的士兵会本能地恐惧,会慌乱,会在炸弹落下之前就已经崩溃。
“角度三十五度,距离地面一千五百米。修正:风向偏西,微调。准备投弹——三、二、一——”
就在他准备按下投弹按钮的瞬间,左后方突然炸开一团火球。
爆炸的冲击波把他的飞机震得往右偏了整整一个机身宽度,他本能地猛拉操纵杆稳住飞机,额头上撞在座舱罩上磕出一道口子。他猛转过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刚才爆炸的位置——那是他的僚机。几分钟前还在无线电里和他确认编队位置的僚机,现在正在空中解体。机翼从机身上撕裂,燃油在空气中雾化然后瞬间被点燃,形成一团橘红色的火球裹挟着碎片往地面坠去。
“秃鹰二号坠毁!重复,秃鹰二号坠毁——!”
无线电里炸开三号机飞行员的声音
“什么东西?那是什么东西——!”
领队飞行员还来不及回答,第二团火球又在他右侧炸开了。然后是第三团。他的手指从投弹按钮上移开,完全是出于本能——因为在确认威胁来源之前投放炸弹毫无意义。他侧过机身,调整视野,试图找到攻击者的方位。
在数千英尺的高空,在所有轰炸机之间,一个穿着蓝色军服的少女正悬浮在空中。她的银白色长发在风中散开,像是从雪山上扯下来的一片极光。
她就这么凭空站在风里。然后她抬起右手,手掌张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在掌心里凝聚,旋转,膨胀。在一秒之内,一颗直径超过她身高的火球拖着尾焰从她掌心里飞出,像一颗小型太阳一样砸向离她最近的一架轰炸机。
火球击中了机腹。直接命中了机身下方最脆弱的位置。那架轰炸机在空中被炸成两截,机尾和机身分离,各自旋转着坠向地面,火焰吞没了所有的细节。
战壕里,所有的马奇诺士兵都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看到的不再是敌人的俯冲轰炸机,而是那些轰炸机正在被什么东西一个一个地击落。
第一架,第二架,第三架,火球在空中连续炸开,像是有人在天上放了一串血红色的烟花。他们看不清那个白色的人影是谁,但他们能看到——能看到火球飞行的轨迹,能看到轰炸机坠落的弧线,能看到天空中正在发生的、不可置信的事情。
“那是什么东西——!”
“不管是什么——!”
“只要击落了斯图卡,就是我们的友军——!”
天空中,战斗还在继续。
“那是什么!”
一架斯图卡的后座机枪手睁大了眼睛,声音在内部通话器里炸开。
“愣着干嘛——!”
前座飞行员猛地侧压操纵杆,让飞机做了一个急转弯,试图让后座机枪手获得更好的射角。
“快开火!”
后座副驾驶双手握住机枪握把,枪口对准了那个正在冲向他们的白色身影。扳机扣到底,子弹在空中拉出一道道火线,曳光弹交替闪烁着照亮了枪口周围的气流。
艾卡莉娅连忙侧身,翻转,身体在半空中做了一个飞机永远做不到的急转弯。子弹擦着她的衣摆飞过,没有一发打中。
“敢打扰我躺平。”
这么简单的愿望,这辈子她就这么点追求,就这么一点小小的躺平自由。
“你们——!”
她的右手再次抬起,这次不再是单颗火球。
她将双手同时张开,十指伸展到极限,风在她的掌心中急速旋转,将周围的空气压缩成燃烧的涡流。橘红色的光芒从掌心蔓延到手肘,把她的银白色长发映成了火焰的颜色。
两颗火球同时在双手中凝聚——
“找死——!”
两颗火球同时飞出。它们在空中分岔,各自追向不同的目标。左侧那颗击中了最近一架轰炸机的机翼根部,将整个机翼从机身上撕开。右侧那颗直接命中了另一架轰炸机的座舱,飞行员连弹射都来不及。两团火球同时在天空中炸开,间隔不到半秒。爆炸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地面上所有士兵都抬起头看着这一幕。
她的飞行越来越熟练了。
每一次翻滚躲避子弹都变得流畅而精准,每一次俯冲追击都带着猎手般的本能。
风不再是她的工具,已经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她能感觉到每一股气流的方向和速度,能感觉到每一架敌机翅膀切开空气时激起的波动。这种感知范围还在不断扩大,像是在她的意识中铺开了一张覆盖整个天空的网。
一架轰炸机试图俯冲逃离,飞行员把油门推到底,机头对准地面,用斯图卡最擅长的俯冲速度来摆脱追击。
但俯冲对她来说正好。
在飞行员惊恐地回头看向座舱后方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双冰蓝色的眼眸,近得像是贴在座舱罩外面。
然后一团火球吞没了他的视野。
地面上,天空中最后一架轰炸机拖着浓烟从云端坠落。它的机身断成了三截,每一截都在燃烧,碎片像流星一样散落在战场上空。那个白色的身影悬浮在硝烟弥漫的天幕下,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像是一面旗帜。
“那是何方神圣——”
然后,战场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不是完全安静的寂静——枪炮声还在远处响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伤员的呻吟声、无线电的蜂鸣声都在继续。但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战壕里的士兵,前线指挥部的军官,所有刚才还在为俯冲轰炸机尖叫的人,此刻都张着嘴看着天空中那个白色的光点
战场后方,树林中。
几个士兵围在薇伦诺瓦面前,眼里闪着不甘的光。他们的军服上沾着泥土和血迹,有些人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但他们站在那里,握着步枪,看着被保护在后方树林里的二王女。
“公主殿下!让我们去支援前线吧!大王女都去了,我们——”
“不行。”
薇伦诺瓦的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她的右臂还缠着绷带,纱布下面渗出淡淡的血印,脸色也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她站在士兵们面前的时候,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稳。
“可是——”
“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同胞在敌人面前战死!”
“对,我们不想眼睁睁看着他们——哪怕用刺刀杀死一两个也好!”
薇伦诺瓦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你们这是在做无谓的牺牲。”
“公主殿下——”
“我们要做的,是活下去。”
她的声音忽然压过了所有士兵的喧哗。
“活下去,为后方撤退争取时间。阿斯诺的任务不是打赢,是拖住他们。多拖一天,后方就多一天修好机场,多一天集结部队,多一天让更多的人活下来。你们的这条命,不是让你们用刺刀换一两条敌人的命就扔掉的。”
日耳曼指挥部,阿斯诺城区宾馆。
戈尔特站在窗前,手里的红酒杯已经放下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窗外远处,黑色的烟柱正在从坠落轰炸机的残骸上升起,一道接一道,像是巨大的绞索在天际线之间缓缓收紧。轰炸机中队——他亲手调遣的、属于他航空队最精锐的俯冲轰炸机部队——在不到二十分钟之内,全部坠毁。
电话听筒从他手中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什么?轰炸机中队——全部坠毁?”
站在门口的通讯官垂下了目光。
“是的长官。我们收到了来自地面观察哨的报告。从第一架斯图卡坠毁到最后一架失去通讯,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
“不可能。”
他把手按在窗框上,声音压得很低。
“我明明在开战首日就将马奇诺的防空设施全部摧毁了。所有已知的高射炮阵地、所有观察哨、所有雷达站——全部在首轮空袭中完成打击。他们的机场到现在都还没修好,制空权一直都掌握在我们手里。”
他转过身,看着地图桌对面那个一直没有开口的人。
“怎么可能?”
曼施坦因靠在沙发上,灰色的大衣随意地披在肩上。他没有回答戈尔特的问题,只是用一种近乎置身事外的平静目光看着窗外的烟柱。这种平静不是茫然,而是在等待——等待某些事情被确认,被验证,被摆上台面。
“怎么了,戈尔特阁下?”
他的声音很淡,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戈尔特此刻不想听到的从容。
戈尔特没有回答。他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重新垂在身侧。窗外的硝烟柱太远了,看不清细节,但他已经不需要看细节了。损失报告的数字会送过来,飞机残骸的照片会送过来,然后——他怎么见皇帝陛下。
“没、没什么。”
曼施坦因从沙发上站起身,把大衣的衣襟拉了拉。他走到戈尔特身边,同样看着窗外。
“需要我派遣部队前去支援吗?”
戈尔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转过头,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芒,重新坐回到沙发上,拿起那杯还没喝完的红酒。
“哼。”
“最后还是要出动你的坦克部队了吗。”
曼施坦因转过身,嘴角扬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棋手看到对手终于走了一步有意思的棋。
“那是当然。不过——”
“胜利的结果要多分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