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架斯图卡的残骸砸在平原上,燃烧的火焰在钢铁骨架间跳动,黑烟笔直地升上高空。
艾卡莉娅悬浮在半空中,双手还保持着刚才释放火球的姿势。
风在她身边安静地打着旋,吹动她的发梢和军服下摆。她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些还在燃烧的残骸,散落在整片平原上,有些还在往外冒黑烟,有些已经被火焰吞没。
这样的场面反而让她更不安——因为她在战斗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这些。现在冷静下来了。
然后她的身体终于告诉她自己已经到极限了。风忽然散了,体力透支到了连意识都握不住风了。周围的空气不再托着她,她的身体猛地往下坠了一截,然后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斜斜地栽向地面。
“……呃,好痛。”
“小姑娘,你没事吧?”
“那个……能不能告诉我指挥部在哪里?”
她握住士兵伸来的手,借力站起来。
“嗯,哦,在那边……”
士兵指了指远处山腰上的灰色石头城堡。
艾卡莉娅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嘴角抽了一下。
“啊,这么高。”
从山脚到山顶,光是目测就有好几百米。她现在连从地上站起来都费劲,更别说爬上去了。双腿还在发颤,呼吸也没有完全匀过来,每吸一口气肋骨都在隐隐作痛。体力撑不到那里,就算勉强往上爬,中途也得倒在路边。
“喂喂喂,小姑娘你去哪里——”
“我去去就回!”
然后她蹬地跃起,身体离开了地面。风重新聚拢到她身边,托着她穿过树冠层,重新升上了天空。
那两个士兵仰着头,目光震惊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
平原上,日耳曼尼亚帝国的装甲纵队正在重新集结。
十六辆坦克排成了楔形攻击队形,炮管齐刷刷地指向前方。这些钢铁巨兽刚从后方赶来,绕过那些还在燃烧的轰炸机残骸,履带碾过弹坑和倒下的铁丝网,在泥泞的地面上犁出深深的印痕。它们的装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灰黑色光泽,坦克之间,步兵们弯着腰跟随,手里的步枪和轻机枪搭在装甲板上。
“领队呼叫编队。前方视野开阔,未发现敌方反坦克火力。维持间距,准备冲击敌方主防线。完毕。”
“二号收到。三号进入预定位置。”
“四号收到。步兵已经跟上,速度十五公里。”
通讯频道里,各车车长依次回报,声音冷静而机械,像是一台正在运转的精密机器。坦克兵们坐在闷热的车体内部,装填手们已经把穿甲弹推进了炮膛,炮手的手指搭在击发按钮上,只等车长下达开火命令。
“车队右侧,不明飞行物接近——”
“别管它,马奇诺没有飞机。”
车长不耐烦地回了一句,眼睛没有离开潜望镜。但他话音还没落,第一颗火球就砸下来了。
火球精准地命中了编队最右侧那辆坦克的引擎舱上方——那是坦克最脆弱的位置,装甲最薄,下面就是燃油和发动机。火球在装甲板上炸开,火星顺着散热格栅的缝隙往里灌,瞬间点燃了输油管。
那辆坦克猛地一震,从发动机舱里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烈焰,车身歪向一边,黑色的浓烟从每一个缝隙里往外冒。车组成员嚎叫着掀开舱盖往外爬,其中一个人的裤腿上还着着火。
“接触——!我们遭到攻击——!什么鬼东西——!”
穿着破烂的蓝色军服,正悬浮在他坦克的正上方。她右手掌心里凝聚着一颗火球,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她沾着灰尘的脸和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那是人——!是人——!所有人开火——!把她打下来——!”
车队外侧的几辆坦克把车顶的高射机枪仰到最大角度,枪口对准了天空中的白色人影。子弹在空中织成一张火网,曳光弹的轨迹密集得像暴雨的线条。步兵们也不管步枪能不能打中天上的目标,全部举枪朝天射击,枪口焰在灰暗的平原上闪烁成一片。
艾卡莉娅在子弹之间穿行。风把每一颗子弹的轨迹都提前告诉了她,她只需要侧身、翻转、加速,就能让所有弹道从身边擦过。她从枪林弹雨中穿过,冲到另一辆坦克正上方,双手同时凝聚火球往下砸。
“去吧”
两颗火球命中同一辆坦克的炮塔座圈,焊接处的装甲被高温熔化变形,炮塔卡住了,炮管歪向一边,再也转不动。
然后她落到坦克后方,双手抓住履带护板,风魔法在掌心里压缩到极限,猛地往上一扯。整辆坦克的尾部被掀离地面半米,然后重重砸回地上,悬挂系统全部断裂,负重轮崩飞了好几个。
“五号失去动力!履带断了——!”
“倒车!快倒车!拉开距离——!”
剩余的坦克开始散开,试图用疏散队形减少损失。但疏散对她来说没有意义,因为她的速度比任何坦克都快。
她贴地飞行,从一辆坦克的侧面掠过,火球直接灌进敞开的舱盖。然后她急转弯,飞向另一辆正在倒车的坦克,左手凝聚风刃将它的天线切断,右手同时凝聚火球砸进它的炮管。
炮管被炸成了喇叭花,炮弹在膛内被引爆,整辆坦克从内部炸开。
她停在那辆坦克燃烧的残骸上方,大口大口喘着气。
“两百万的债我都没这么卖命过……”
然后重新抬起头,看向剩下的坦克。还有九辆。这九辆坦克的炮塔正在齐刷刷地转向她,穿甲弹已经推上了膛。
“领队呼叫所有单位。集中火力。目标:正上方。穿甲弹——准备——”
九门坦克炮同时开火。炮弹以数倍音速撕裂空气,尖锐的啸声合在一起像是一道钢铁的暴风。
她抬起双手,十指张开,对着飞来的炮弹。风在她面前疯狂地旋转、压缩、堆积,一层一层的空气被叠加在一起,密度不断加大,在她面前形成了一道无形的高压墙。这是她第一次尝试用风来挡炮弹,她不确定能不能成功。但她已经没有时间想了。
第一发炮弹打进了风墙。
弹头撞进压缩空气的瞬间就开始减速,像是扎进了看不见的泥沼。它的弹道从直线变成了弧线,在空气中拖出肉眼可见的波动波纹。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剩余的炮弹全部砸进了风墙里,在她面前三米的位置减慢了速度。弹头旋转着、挣扎着,推动着被压缩到极致的空气,在透明的屏障上激出一圈圈涟漪。
然后它们停住了。
九发穿甲弹悬浮在她面前。弹头还在缓慢旋转,但飞行速度已经归零。它们悬停在空气中,被风裹得死死的,像是一排被定格的雨滴。
所有日耳曼坦克兵都看到了这一幕。那些在观察窗和潜望镜后面的眼睛,头一次露出了不属于职业军人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世界观被击碎后的空白。在这个科学至上的年代,他们相信火药和钢铁,相信穿甲弹的动能公式,相信一切都可以用物理学解释。
九发穿甲弹停在半空中不动了,这没法用物理学解释。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有个炮手在喃喃自语,手指从击发钮上滑了下去。
“那是怪物!怪物——!”
“装填!快装填!下一发——”
“没用的!炮弹打不中她!快撤——”
艾卡莉娅双手猛地往下一压,九发炮弹全部被弹飞出去,散落在平原上砸出几个深坑。然后她俯冲而下,双手的火焰重新燃烧起来,比之前更亮更炽烈。风力全开,她像一阵暴风一样冲进剩余坦克编队之中,开始了最后的收割
火球从她掌心连珠炮般飞出,砸在坦克的侧面、后面、上面。一辆坦克被直接击穿弹药架,闷雷般的爆炸声从车体内部炸开,炮塔被炸飞出去,像个被踢飞的铁罐一样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又一辆坦克被她用风整个掀翻,履带朝天,底盘的薄弱装甲暴露在外,被她补上一颗火球烧成了废铁。再一辆坦克试图加速逃跑,被她追上后跳到炮塔顶部,直接撬开舱盖往里灌了一颗火球,然后飞身离开。以前她以为躺平就是什么都不做。但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有些事如果她不做,就没人能做。
剩下的坦克兵们放弃抵抗了。不是投降,是放弃了攻击天上那个白色怪物的念头。他们倒车、转向、全速撤退,履带在泥地上空转了好几圈才找到抓地力。战场上,燃烧的坦克残骸排成了一条扭曲的线,从平原中央一直延伸到山脚。
远处,马奇诺部队观察哨。
“怎么回事……那是何方神圣?”
“我看看”
薇伦诺瓦站在他旁边,右臂还缠着绷带,但她已经顾不上疼了。她用左手接过望远镜,贴在眼睛上。望远镜的镜片里,战场上那个白色的身影正悬浮在燃烧的坦克残骸上空,银白色长发在硝烟中飞舞。
她认出了那个身影。
姐姐?
姐姐。她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既然这样——你的心意绝不能白费。
薇伦诺瓦放下望远镜,碧色的眼眸转向身后的军官。
“军士。”
“在,公主殿下。”
“你有办法把消息带到前线吗?”
军士立正,挺起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