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了面前。
墨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琢磨那面骷髅旗意味着什么。船身带着缓慢但不可阻挡的惯性正从他左侧推过来，如果不在几秒内做点什么，这个庞然大物就会从他身边彻底滑走，然后重新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有人吗！救命啊！”
他吼了一声。
船上没有任何反应。甲板边缘空空荡荡，没有预想中探出的人影，连一声回应都没有。
只有船身缓缓碾过“海面”时发出的低沉呻吟声。
墨柏咬了咬牙。等别人不如靠自己——但从海面爬上一艘正在行驶的船？这种事他只在电影里见过，而且电影里的主角通常有八块腹肌。
好在这不是一艘光滑的铁皮船。那些腐朽的木板上总会有能攀附的地方。墨柏没有选择，他调整了方向，正对着迎面推来的船身。
下一秒，撞击。
船身贴着他的身体碾了过来，巨大的摩擦力带着他整个人贴着船壁滚了几圈，像一根擀面杖被按在案板上。木板上粗糙的纹理刮过他的手臂和肋骨，他听见自己的衣服被撕裂的声响。
剧烈的痛觉让他清醒。他拼命伸出手，手掌在木板上奋力地刮着，一次、两次、三次——终于，右手死死扣住了船身上一截略微突出的木质结构，像是某个断裂的固定栓。
整个人悬在船身外侧，双腿在虚空中晃荡。
他撑住了。但也只能到这了。
头顶的船舷还有将近好几米的距离，但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继续往上攀附的地方了。
他的左手在船壁上摸索了一圈，指腹传来的全是木面。
“救命啊！”他仰头朝着甲板上方喊。
没有回应。
“有没有人啊！”
还是没有。
墨柏感觉右手的力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手指关节处传来尖锐的酸胀，他的汗水让木头变得越来越滑。
船不会停，也不会因为他放慢速度。再过一会儿，他的手就会脱力松开，然后重新跌回那片无形无质的海里，他可没有多余的力气追上这艘船，或者多余的好运，遇到下一艘船。
恐惧重新涌上来，比之前更浓。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最后一口气。声音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嘶哑得几乎变了调。喊完之后，他闭上了眼。
不是放弃，是真的没力气再喊了。
三秒。
五秒。
然后，一个细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嘎吱。”
墨柏猛地睁眼。
一道纤细的黑色影子从甲板边缘垂了下来，在微光中轻轻晃动。
绳子，是一根粗麻绳。
没有时间犹豫。他松开右手的瞬间，左手已经抓住了绳子。粗糙的麻纤维勒进掌心，他顾不上疼，将绳子绕了两圈死死缠在右臂上。
就算手臂被扯断，他也不想松开这根救命的绳子。
绳子没有往上拉。但墨柏已经没心思想什么。他用牙齿咬住绳子的一段，双脚蹬着船壁，一寸一寸地往上挪。每向上移动一点，肩膀的肌肉就传来撕裂般的感觉。
不知道用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
爬了十几米高距离后，他的手终于够到了甲板的边缘。
翻了上去。
整个人摔在甲板上，脸贴着粗粝的木板。
感受着硬的。实在的。有温度的木甲板。
这种坚实的触感从脸颊传遍全身，给了墨柏强烈的安全感，他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
眼角有液体滑下来，他笑了。
趴在一艘来历不明的海盗船的甲板上，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笑出了声。
缓了大概半分钟后，墨柏撑着甲板坐起来。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后，他开始打量周围。
桅杆在夜色中吱呀作响，黑帆无风自垂。甲板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几盏煤油灯挂在船舷的铁钩上，火焰小得只剩豆粒大小，勉强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但墨柏很确定，这船上有人。而且不少。
因为他听见了不远处的船舱方向，隔着破旧的木门和木板，传来嘈杂混乱的声响。
像是很多人正挤在一个密闭空间里，说着什么，喊着什么，又像是某种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
墨柏站了起来，腿还在发软。
他正犹豫现在要不要主动走去船舱里看一看，里面的人是海盗吗？可以正常交流吗？有会说中文的吗？
“吱——”
没等他细想太多，眼前的船舱门，从里面慢慢推开了。
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墨柏不禁咽了口口水，随后很快放松了下来。
出来的是一个穿着明显现代的白领衬衫，很正常的中年男人。
但他的身形有些佝偻，不知道经历过了什么，墨柏观察对方的脸颊深陷，眼珠浑浊，瞳孔也有些涣散，整个人的神情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麻木呆滞感。
随即，对方也看见了他。
但与其说是看见，不如说，只是他的脑袋朝向了墨柏的方向，但眼神并没有聚焦在他身上。像是一时间没能察觉理解眼前出现的这个“异物”。
墨柏的后背有些发凉，但此时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大哥，你好？”他试着打了个招呼，声音尽量平稳。
对方没有反应。就那么站着，似乎终于看见了墨柏并理解了眼前的情况。
“请救救我，那个......我不知道这是哪里！”
对方还是没有反应。浑浊的眼球一动不动、一点也不眨眼地盯着自己。
墨柏感觉自己像在跟一尊蜡像说话。
“你……还好吗？”
这一次，对方终于有了反应。
但动作极慢。像是一台生锈已久的机器刚刚重新启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不情愿的摩擦声。
他的嘴慢慢张开，一根手指颤抖着抬起来，指向墨柏。
“啊……”
墨柏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
他的声音微弱，像是从一口干涸的枯井底部传上来的。
“啊……啊……”
逐渐变大。
“有……有……”
中年男人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一把拽醒。
“有新人！有新人来啦！”
嗓音从嘶哑变得尖锐，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原本迟钝僵硬的身体猛地转身，以一种完全不匹配他之前状态的速度冲回跌倒着爬进了船舱。
“有新人来啦！有新人！”
声音越来越远，在船舱内部回荡。
然后，嘈杂声停了。原本无边安静的黑色大海上，仅剩下船舱里的人声也停止消失了。
这一刻，墨柏站在甲板上，四周突然变得极其安静。只剩下桅杆的吱呀声，和煤油灯里火焰跳动的细微噼啪。
安静到不正常。
墨柏的直觉在脑中尖叫。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马上要发生了。
不禁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看向甲板四周，企图找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
然而，来不及了。
下一刻，脚下的甲板开始震动。整艘船都好像活了起来开始震动。
随即，密集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从船舱底部，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砰！”
刚刚的那扇船舱门突然被从里面暴力地撞开。
然后，从门里好像挤爆的牛奶袋一样，崩出来了一群人，后面的人更是不顾前面倒在门口的人的身体，不断踩踏、拥挤着企图继续出来。
他们有男有女，年龄各异，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有些渗人的亢奋表情。
那个窄小的出口根本无法容纳那么多同时想要冲出来的身体，很快，其他方向同时传来木板断裂的声响。他们根本不在乎船体的损伤。
船舱侧面的木窗口被一一砸碎，开始有人直接从窗户里跳出来。更有一面薄墙壁被几只带血的手从内侧打穿，木屑飞溅中，更多的人影从破洞里爬了出来。
墨柏的腿动了起来，哪怕事先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真的看见眼前这样的场面，他还是被吓到了，没能立即反应，慢了半拍后，他跑了起来。
没有别的方向可走，他只能朝着船头跑去。
不知道是不是墨柏错觉，当他跑了起来后，身后的那群“丧尸们”，似乎好像爆发了更加轰鸣般的欢呼声。
那群人在欢呼什么？
墨柏不敢回头，他冲上了通往船头高台的木质楼梯，两步并作三步，险些踩空。
回头一瞥，那群人速度很快，已经涌到了楼梯下方。
然后就又堵住了。
和舱门口的状况一样，太多人想同时挤上狭窄的楼梯，反而谁都上不来。有人好不容易踏上第一级台阶，就被身后的手拽住脚踝拉了回去。
他甚至看见，一个光头男人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根木棒，毫不犹豫地砸向挡在面前的人后脑。沉闷的钝响之后，深色的液体飞溅了一片。
然而即使这样的情况，周围也没有任何的人有任何的惊慌失措，被打中的人软倒在地，立刻被无数只脚踩了过去。
墨柏感到胃里一阵翻涌，他捂住嘴转过头。
疯了。全疯了。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必须继续跑——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尖锐的大笑声从头顶传来。
让他头皮发麻，他抬头看去。
此时，一个瘦削的身影正抓着桅杆上的一根麻绳，划出一道弧线，飞快荡过了甲板，荡过了自己。那人的眼球鼓突，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嘴角咧到了一个夸张的角度。
等荡到了船头后，像一个摆锤，从船头的方向，开始回头，朝着他的位置直直地荡过来。
“遭了——”
对方很快地到了自己眼前，墨柏根本没能有所反应，对方结实的一记鞭腿，正踢中他的胸口。
巨大的冲击力让墨柏整个人腾空，朝身后飞去，直接翻过了背后的木质栏杆，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朝着下方的甲板坠落下去。
而此时的甲板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已经挤满了每一寸空间。
他们全都仰着头。
看着从上方坠落的墨柏。
——无数双手，同时举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