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墨柏重新醒来后，只听见周围传来密密麻麻的人声，像一锅正在翻滚的沸水，咕嘟咕嘟地从四面八方灌进他的耳朵里。
他睁开眼，看向周围，他已经不在甲板上了。
头顶是一片昏黄的木质天花板，四周的墙板上，煤油灯摇晃，让光影摇摆不定。身下是粗糙的木板。
而自己好像正在一间船舱中央的木台子上。
台子下周围，到房间边上，几乎站满了人，挤在这间远比甲板更逼仄的船舱房间里。
他们围着这个台子，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台上的自己。
墨柏有些痛苦地揉着脑袋，他有些想不起自己是怎么从甲板上来到这里的。
台下的人没有像在甲板上一样，朝他冲上来，只是看着他，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
反而给墨柏一种误入邪教祭坛的感觉，令他毛骨悚然。
没等多想，感觉木台一震，在木台另一侧那边，一道人影直接大步跨上了木台来。
对方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肩宽背阔，赤裸着上半身，暴露的肌肉和略微前倾脊背，给人十分强烈的威压感。
墨柏下意识后退一步。
男人大步朝着墨柏走过来，停在了他的面前，就那么看着他。
墨柏需要微微抬头才能和对方对视，从对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也感觉不出对方的意图。
墨柏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下一秒。
一个拳头毫无征兆地砸进了他的肚子。
墨柏的身体瞬间折叠成一个虾米的形状，嘴大张着，却发不出声音。背后微微隆起，肺里所有的空气在这一拳中被挤干净了。
墨柏跪倒在木台上，额头抵着粗糙的木板，胃酸涌上喉咙。
痛感竟然才是最后出现的感觉，迟到了零点几秒后，从腹腔中心炸开，像有人在他肚子里点燃了一颗炮仗。
“嗬——啊——”
而那个拳头的主人，壮男此时面朝上方，发出了畅快般的吼声。
而这道声音也像是一道引线，迅速引爆了台下的人群，让人群沸腾了起来。
欢呼中参杂着一种原始、发自胸腔的、共振一般的低吼。
没等跪倒在地的墨柏有其他动作，面前的男人已经第二次举起了拳头，带着破风声，砸在了他的脸上。
墨柏的脑袋猛地甩向一侧，血从鼻腔里喷出来。
紧接着，第三拳，第四拳。台上的男人越打越快，越打越用力，刚开始每次殴打还会间隔几秒，像是在细细品味着什么感觉，但很快，就已经完全无视墨柏是否还在抽搐动弹，像在打一个没反应的沙袋一样。
壮硕男人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表情，咧开嘴角，开始发出激动颤抖笑声，颤抖的喘息就像是高潮前的冲刺。
（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这种死亡的感觉，在墨柏意识彻底熄灭前的最后零点几秒里出现。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好像......就在不久之前，自己刚刚就经历过这样的感觉，
突然，大脑突然异常清晰地回放了一段走马灯——
画面里，他刚从船头的高台坠落到甲板上，掉进了人群里后......
他被接住了。
但那些接住他的手没有放开他，而是开始不停地拉扯。
一开始，是他的衣服先被撕碎，紧接着是皮肤。然后有人抓住他的右臂往东拽，有人抓住他的左腿往西扯，有人的手指戳进他的眼窝，有的指甲伸进了他气管里。
他就像是掉进孩子堆中，唯一的一个布偶玩具似的。
每个孩子都想把他据为己有，于是每个人都拼命地往自己方向拉。
布偶的缝线承受不住的时候，就会裂开。
人的身体也一样。
他清楚地记得那种被活生生分解的感觉。
对了，他想起来了，好像那时......他就已经死了，就像....
此时此刻，现在一样....也要死了。
随着壮硕男人最后的一声喘息，重重的一拳打在了墨柏早已烂掉的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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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当墨柏再次惊醒，猛地起身，大口喘着粗气，他看向周围，天花板、油灯、船舱、木台、人群，还是那个样子。
下意识在身上胡乱摸索了一番，发现自己的身体既没有四分五裂，也没有被殴打的痛苦感觉和痕迹。
（怎么回事？之前不是.....那是梦吗？）
然而，像是回应他的苏醒，木台震动了一下，木台另一侧跳上来了一个身影。
墨柏看着这熟悉的一幕，随即发现，他竟然认识这个身影，他是一个上身赤裸，整个皮包骨的瘦削男人。
就是在甲板上，那个荡着杆绳把他踢到甲板的男人。
在看见这个身影后，墨柏明白，果然，之前发生的都是真的。
在愣神间，瘦男突然朝着墨柏跑了过来。
墨柏反应钝了一下，随即有些惊慌转身向后跑去，但还是太慢了，没跑几步，他就感觉脚下一凉，跌倒在地上。
墨柏连忙想要站起来，可他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做不到。
随即看向自己的身下。
“啊....啊.....啊......！”
墨柏惊恐地看见，自己的空荡荡的脚部，两只脚掌随意地掉落在不远处的两旁。
两只腿就像水管一样涌出暗红色的鲜血。
强烈的痛苦和恐惧让墨柏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台下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随即，明明看起来没有什么力量的瘦男，伸手抓住墨柏的头发，竟将自己直接提了起来，
像是展示猎物一样，走到台边，将墨柏对着台下的人。
墨柏还在挣扎，强烈的求生意志驱使他想要摆脱掌控。
不经意地，墨柏看见台下的人，诡异的一幕，他们正用一副好像是贪恋、羡慕、怀念的表情正看着自己。
没等墨柏疑惑，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的脖子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啊....啊.....啊......！”
墨柏努力转过头去，只看见更为惊恐地一幕，
那个瘦男竟一口咬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而那狰狞突出的眼球就在自己的眼前，咕噜咕噜地打着转。
墨柏感觉到，他真的像一个吸血鬼一样，在**自己伤口血管里的鲜血。
台下再次爆发轰鸣的欢呼声。
然而墨柏已经听不见了，随着身体失去了太多的血，他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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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仍是天花板、油灯、船舱、木台、人群，墨柏开始不断重复这一样表演。
拳头、刀具、锤子、剪刀，各种各样不同体型的人上台，用各种不同风格的暴力方式，使用墨柏在这个木台上表演。
墨柏数不清自己醒来了多少次。
每一次苏醒，身体似乎会重置到正常状态，但痛苦的记忆会记得每一次死亡的感觉。
每一次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还没有看清来人，他就被不知名的攻击再次打倒。
终于，他在某一次停留中获得了稍久一点的清醒时间，总算有了一丝喘息。
一个身材粗壮的褐发女人跨上台，右拳提起，就要朝他面门挥来。
墨柏一个歪头。
拳风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了。
他第一次闪开别人的攻击。
顿时，台下众人的嗡嗡声短暂地停了一拍。
墨柏用已经坏掉的嗓子喊了出来，声音像生锈的铁皮在摩擦。
“我投降……我投降……”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投什么降？自己做了什么？犯了什么罪？在向谁投降？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女人略微有些惊讶地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歪着头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第二拳从完全相同的角度砸了过来。
这次他躲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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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的时候，这次，墨柏选择直接跪了下来。
他的膝盖磕在木台上，脑袋低下去，额头贴着木板。
“求求你们……放过我……”
既然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的这群人，那就求饶吧，什么骨气，什么男子气概，墨柏只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的人，他怕疼，怕死。
他宁可把头磕碎在这个破木台上，也不想再遭受这样的境遇了。
但台下众人给出的反应，却悲哀地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仍是欢呼声一片。
整个房间的人群瞬间达到了新的兴奋高峰。他们跺脚、拍手、嚎叫，声浪几乎要把船舱的天花板掀翻。
好像他的下跪本身就是表演的一部分。
好像他的哀求才是他们最想看到的节目。
台上新来的那个人没有给他任何时间，抬脚踩在他后背上，把他的脸碾进了木板里。
自己又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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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经历几次之后，墨柏也不再求饶了。他也试过对着众人谩骂，然而结果也是一样。
但在无数次的死去活来中，他开始整理一些早该注意到的事。
第一，他死不了。无论被打成什么样，醒来之后身体都完好如初。
第二，台下的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试图和他交流。他们明明听得见他说话，也听得懂，但他们完全不在。他们只在乎的自己的反应——有没有新的哀嚎，有没有新的动作，有没有新的表情。
这让他明白，自己并没有被这群人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自己其实是一个节目。
这也不是什么木台、而是一个表演舞台。
墨柏又一次被打倒在地，他的脑袋又一次贴在了木板上，但这时，他侧过头的目光越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借助船舱室昏暗摇晃的灯光，看见了房间的远端处一个方形的轮廓。
很快，一个早就酝酿着的想法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