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醒来,墨柏没有睁眼。
他控制着呼吸频率,保持和“昏迷”一样的节奏。台下的嗡嗡声依旧,有些开始催促他快醒。
台上对面的人似乎也有些不耐烦了,开始向着墨柏走近。
鞋底踩在木板上的声响。
越来越靠近。
下一瞬间,墨柏直接用力翻身。
整个人像一条鱼一样向台子边缘滚去,没有站起来奔跑,而是贴着地面滚。台上的人本来预计的一拳突然砸空,指节擂在木板上发出闷响。
墨柏没有理会对方,他直接滚到木台边缘处的人群旁,凭借自己纤瘦的身材,像一只泥鳅瞬间跳进了人群,然后钻进了人群脚下的缝隙。
与此同时,人群中也瞬间混乱了起来。
“他在哪?”
“他跑了——”
墨柏没有待在原地,他蹲着身子,让身子尽量缩小,奋力在密集的人腿之间移动。
这个房间里的人太多了,多到彼此之间根本没有弯腰的余地。更不用说混乱之后了。只要他能保持在他们膝盖以下的高度穿行,他们就够不到他。
他一边匍匐前进,一边扯掉了自己的上衣,然后是裤子。
他之前看见人群中有不少赤裸着的人,这样他的衣着就不会成为特征了。
能更好地混进他们之中。
在昏暗的船舱灯光下,他在无数双腿脚之间穿行,像一只老鼠。肘部和膝盖被踩了好几次,但他咬死了不出声。好在这些踩到他的人都很疯狂麻木。不会配合和思考,即使察觉到了有人在自己脚下,开始大声喊叫,一个人的声音也只会淹没在众人的叫喊声中。
移动了好久,在人群的脚下中间,他已经隐约能看见了自己的目标了,就是这间房间出口的那扇门。
之前他在台上悄悄地观察了好久,整个船舱房间的大小、门的位置、周围醒目的标志、人群稀疏的路线......
木门底部的缝隙透出一线更暗的光。只要到达那扇门...他就能逃掉...
这时,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打断了墨柏的幻想。
他循声抬头。
在人群的躯干之间,他看见一只只瓶子从人群上方飞过,瓶口塞着燃烧的布条,尾端拖出一条橙黄色的尾迹。它划过房间上空,四处砸在了房间四周,其中一个更是精准地砸在了那扇出口的门上。
是燃烧瓶!玻璃瓶破裂,液体飞溅,门板上燃起一团火焰。
(他们这是想干嘛!这可是在一艘木船上,疯了、真疯了、这样做不会把整条船烧掉吗?)
但随即墨柏压住恐惧,快速思考了两秒钟。
不对,说不定这样也好,在自己的计划里,他一直没能想出有什么办法,能确保自己真的到达门旁边后,要怎么打开那扇门,毕竟这里人那么多,到时候门边肯定会堵住很多的人,但这样一闹,门口的人肯定会被火焰吓退。说不定会有人见此状况想要打开门逃出去。
现在越是混乱的状况,对他越有利。这样就有机会能趁乱能跟着出去。
但随即,墨柏的想法就落空了。
无论是门口的、还是房间四周处在火焰范围的人们,对正在剧烈噼啪燃烧的火焰都毫无恐惧惊慌的神情。没有人逃跑。
正当墨柏疑惑时,他瞪大了双眼,他看见有几个人兴奋地直接扑在了燃烧的玻璃瓶上。
火焰霎时间攀上了他们的身体,头发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更疯狂的是,旁边的人看到这个场景,更是笑着主动伸出手,像传递火炬一样,用手摸了摸对方身上的火焰,然后手掌燃烧接过火焰,把它就像护肤品一样,往自己的衣物上抹着。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很快,就像火焰落在草堆上,整个房间变成了一座燃烧的炼狱。
这些人身上全都烧着火,但他们在笑。
脸上的表情像是在享受舒适的热水澡。他们在笑着。
有的人皮肤已经开始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但他们在笑。
然后,他们默契地就好像接到了某种统一的指令,房间里所有正在燃烧的火人们同时做了一个动作。
食指竖在咧开微笑的嘴唇前,发出——嘘——的声音。
另一只手抬起来放在耳边,浮夸地侧头,做出倾听的姿态。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他们像是在忍住笑声,等待着什么。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然后,很快,房间只剩下了一个最为特别的人发出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
墨柏,他正在燃烧。
他没有衣服。身边全是正在燃烧的人体。热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都不需要直接接触火焰,光是弥漫而来的温度就已经在炙烤他的皮肤。
或许,如果他此时能够忍受这般火刑的痛苦,他就能彻底融入这群人了,因为此时房间里所有人都是没有皮肤的火人,没人能认出彼此,但是肉被烧焦的触感和声音同时涌入大脑。
这种痛和之前他在台上遭受的痛苦,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他彻底暴露了。
瞬间,房间所有正在燃烧的活人都看向了墨柏,一双双已经燃烧而空洞的眼窝静静地对准他,朝他露出沉默而又恐怖的微笑。
好在,墨柏已经没有余力看见这恐怖的一幕,周围不断有火人用身体紧贴了过来。
像是小孩子拿开水戏谑调戏蚂蚁一样,用燃烧的肢体触碰他的身体。
墨柏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同时尖叫。他已经彻底无法思考,无法判断,最后的关头,他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驱使着双腿朝门的方向冲。
然而墨柏只跑了三步,就跌倒了。
并没有人绊他,他低头看自己的腿,从膝盖以下,已经没有完整的皮肤了,露出的肌肉纤维正在火焰中卷曲收缩。
门就在三米外。
他伸出双手试图撑地,但两只手也已经变了形,手指蜷缩在一起,像两根烧化的塑料棒。他咬牙用这两个棒子做拐杖,继续向门口移动。
两米。
手臂没有了知觉,他像个虫子,趴在了地上,但仍扭动身子蠕动着,想要靠近门口。
一米。
他感觉不到腰部的存在。只能改用用脑袋顶着地面,用脖子做扭点,继续挪动。
他要出去,要离开这里,他想要......回家。
他感觉到了头部顶到一个坚实的硬物。
他感到一丝开心,这个触感,就像忙碌了一整天的他,终于在乘坐漫长的地铁、公交、电动车之后,到达了家门口,终于将手放在了那扇门上。
可惜的是,家门没有打开,他的最后的意识也已经在火焰中彻底蒸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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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天花板、油灯、船舱、木台、人群。
墨柏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完好的。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在。皮肤光滑,指甲干净。
他抬头环顾船舱。
墙壁完好,木板干燥,没有任何烧焦的痕迹。那些人身上也是——衣服破烂,但没有烧伤,没有焦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墨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记得那种感觉。皮肤在高温下绷紧、起泡、裂开的感觉。那不是幻觉,不是记忆错乱,他的大脑完完整整地保存了每一秒的痛觉。
只是身体被重置了。
原来,不仅是他。这些人也死不了。这艘船也烧不掉。
墨柏笑了!咬着牙!自嘲?苦笑?气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因为太多离奇、他不理解的事情接连发生,让他连自己此时的心情都搞不太懂。
面对眼前的这些人,交流没有用、求饶没有用、逃跑也失败了,那他还能怎么办呢?
想到这,墨柏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他慢慢站了起来。
环顾了一圈台下众人后,他沉重地呼出一口浊气后,随即转而面向了木台对面。
果然,那里已经有一个人跃跃欲试地站在那里,一脸兴奋地看着他了。
墨柏没有说话,接着,他做出了一个出乎众人预料的举动。
他沉默地举起了双拳,在自己的身前,摆出一个很生疏、很笨拙的格斗姿势。
见到如此的动作,台下原本还在嗡嗡的声音,骤然消失了。
安静了可能有两秒钟。
随后,山呼海啸的尖叫声几乎要把整艘船震散了架。
墨柏苦笑了声,他知道,他们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新演出而欢呼。
也大概知道了,如果不让这群人感到尽兴的话,自己可能永远也离不开这个房间。
既然这样,正好,他此时也是一肚子的气和满脑子的疑惑需要发泄出来。
要打的话,那......就来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