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柏!墨柏!醒醒!”
熟悉又烦人的声音钻进耳朵。
墨柏条件反射地猛睁开眼,奇怪的是,这次没有天花板、没有油灯、没有船舱、没有木台、也没有人群。
头顶是干净的整洁的乳胶漆面,科技感的日光灯管安静地亮着,右手边是一扇开着半截的窗户,窗外有树,有风,有蝉鸣。
课桌、黑板、投影仪。
这里是教室?
一张老脸正从讲台上俯视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神写满了不耐烦。
“睡傻了?我的课也敢睡觉。”
墨柏愣愣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周围的同学。
“我不是在船上吗?”
教室里爆出一阵哄笑。旁边的死党同桌笑得最凶,拿笔杆子捅了他肋骨一下:“我去,大哥,你厉害了,都梦到海上去了?”
“安静。”走回讲台的孙老师敲了敲桌面,推了推眼镜,目光重新落在墨柏身上,“既然精神头这么好,好啊,起来回答问题,刚才讲到:瑞士心理学家,卡尔·荣格将人的心理结构分为三个层次,说说看,个人无意识与集体无意识的根本区别是什么?”
墨柏站了起来。嘴巴比脑子先动。
“额...那个....个人无意识是自我能觉察到的心理活动,个人无意识是每个人独有的、后天形成的浅层无意识,包括被压抑的记忆和情结。而集体无意识,是全人类先天共有的深层心理底层,不来自于个人经验或是遗传。”
孙老师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嗯,回答得不错。坐下吧。”
然而,墨柏没有坐,他看了看教室里,又环顾了下四周。慢慢说道:
“老师,我想问个问题。”
孙老师挑了下眉:“什么?”
“梦是由潜意识主导的,对吧?”
孙老师看了他一眼,语气放平了些:“嗯,是的,梦是睡眠中大脑未完全抑制时,由潜意识主导的心理活动。碎片化、非理性、不自觉。”
墨柏点了下头,接着说:“那个人无意识是后天形成的浅层,集体无意识是先天共有的深层。正常来说,两者有明确的边界。”
教室安静了一瞬。
“但是——如果一个人的个人潜意识,坠入了集体潜意识里,会发生什么?”
孙老师没有说话,保持着沉默。
台下没有一个同学发出声音,甚至连翻书的沙沙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都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和表情,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
墨柏盯着孙老师的脸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一下。
“算了。我竟然在期待自己的潜意识能回答我什么?”
“你在说什么?”孙老师皱眉。
墨柏晃了晃脑袋,他开始感觉有些脑袋有些沉重,但还是竖起一根手指,说道:
“孙老师,第一,我记得您是我大学时的马哲课的老师。虽然您老的脾气不好,但讲课水平很不错,我很喜欢您,但也只是听得认真一些,我应该从来没引起您的注意,老师您带着几个班、带几百个学生,您应该不记得我的名字,不会叫我墨柏。”
孙老师的表情没变。
墨柏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这是一节马哲课,讲的是辩证唯物主义,卡尔·荣格是唯心主义,不在考试范围也不应该会出现在您的课堂上。”
教室里依旧没人动。
墨柏竖起第三根手指,转过头去,目光越过整间教室的人头,看向了最后一排。
“第三。”
一个黑色长发的身影安静地坐在那里。
所有同学也安静地坐着,但只有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看不清样式的衣服,和整间教室格格不入。她的脸被长发遮去了大半,露出的那部分,说不上是微笑还是冷漠。遮掩住的眼睛好像在看着自己。
“有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出现在这里了。”
话音落下。
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墨柏听见头顶传来混凝土断裂的闷响,裂纹从天花板中央蔓延开来,像一张迅速扩张的蛛网。窗外的天空从蓝色变成暗红色,教学楼的外墙整片整片地剥落下去。
教室里的“同学们”仍然坐在座位上,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不躲,不跑,不叫。
墨柏没有站稳,桌椅倾倒,他的身体朝地面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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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油灯、船舱、木台、人群。
他回来了。
是啊,那才是梦。而这里,真的是现实。
墨柏趴在木台上,没有急着起身。脑子里最后残留的画面,是那个坐在教室最后排的黑发身影。
但他没有时间回忆。
木台对面传来脚步声。
又要来了,恐怖的死亡循环。当墨柏决定接受自己在木台上的命运,开始和对手认真战斗后,他就十分想回忆起,自己以前是否有过什么格斗经验可以借鉴使用。
但在现实的和平社会中生活,大多数人都没有能和真人,生死相斗的机会。
而对于剩下那些真的有这些经验的人。如果墨柏现在能采访这些人,他最想知道的也不是什么格斗或者战胜对手的心得。
而是,如果在打架中,对方突然用手指插进你的眼窝里不停搅拌,那种如雷击中大脑,头皮发麻,眼前飘过的全是写满疼痛死字的纸,怎么样才能让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保持思考,冷静应对。
显然,他还没找到办法,所以他刚刚又死了。
但随着不知道多少次的虐杀,墨柏渐渐发现,自己在台上能撑住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倒不是格斗技术有什么提升,只是单纯对疼痛的耐受力在被强行拔高。
第一次被人用手指挖进眼窝时,他瞬间就失去了思考能力。而第二十次的时候,他渐渐能在那种痛楚中维持思考长达四秒。
四秒。够他侧头避开后续攻击。够他抬腿踢出一脚。虽然这一脚的力道就像小孩子蹬腿一样,连对方的身体都没掀不动。
现在的他,开始有时间空隙能够去思考,能够去观察了。
也是这时他发现,这些上台的人其实也并不全是什么格斗高手。他们有的也动作粗糙、随意,毫无章法。有人挥刀的轨迹甚至会划到他们自己。但他们不在乎伤不伤到自己。
他们只是享受破坏的过程。享受的就是小孩拿放大镜烧蚂蚁——不追求杀死的效率,只追求受害者扭动的弧度。
思考间,木台对面的人,用一把刀叉插在了墨柏的脖子上,刀叉被脖骨卡住的同时,也堵住了他的气管,在地上像一条缺水的鱼扑通挣扎了一会儿,很快,他就又倒下了。
下一次醒来时,墨柏已经感觉自己已经有些不正常了,他竟有些期待,这次又会是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手段折磨自己。
然后在他醒来,看见木台对面的人时,他突然一愣,因为他看见了一个熟人。
眼前的男人,肩宽背阔,赤裸上身,肌肉隆起。
不就是那个第一个上台,用拳头打死他的男人吗?
为什么又是他?等等,他们是循环上台的吗?那也就是说——刚刚为止,整个房间的人已经轮过了一遍了吗?
认知到这一点时,墨柏又有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感觉。
房间内的这么多人,在这之前,都上台把他杀死了一次。
而且还没完,这才只是第二轮开始。
还有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如果不改变什么的话,可能永远没有尽头,直到自己坏掉。
墨柏开始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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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秒后,就在壮男朝着墨柏走来,就在台下众人的目光下,墨柏露出了一副绝望的神情,膝盖一软。
然后结实地跪倒在木台上,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垂着脑袋没有了动静。
台下的嗡嗡声先是停了一拍,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唏嘘。
不是同情,是失望。
壮硕男人没在乎这些,忍了好久才再次轮到他,激动地直接走了过来,一拳砸在墨柏的颧骨上,墨柏的身体倒在了台面上,没有挣扎,没有嚎叫。他就那么躺着,眼睛睁着,任由拳头一下又一下落在身上。
和上一次的经历不同,这次的壮硕男人越大反而越慢,表情也由激动慢慢变得无趣,因为身下的墨柏一直没有任何反馈和动静,只是安静地等死。
当最后一拳砸下来的时候,台下的唏嘘声比欢呼声还大。
高大男人起身,一脸憋屈的表情,咬着牙看着地上的不成人形的墨柏,然后在一些人的催促声中,甩了甩拳头上沾的血,“啊,啊,啊!”
有些不满地怒吼了一声后,愤然跳下台。
随后,整个房间都进入了等待时间,都在等待墨柏慢慢恢复,在墨柏昏死的时候,他们已经这样等待了无数次了。
人群中开始响起零星的交谈声。
“是不是已经玩坏了?”
“没有,他明显是在假装的,以为这样我们觉得没意思了,然后就会放过他。”
“大孟的手段太温柔了,单纯的殴打虽然直接,但一点也不恐怖,新人最先能忍受的就是这类。”
“但就算是这样,这也才第二轮,适应的也太快了。”
“嗯,是啊,这次的新人感觉挺不错呢,还有中途那次逃跑挺有意思。”
“唉,但似乎也就到这了,刚才船长来恢复房间时说了,不允许我们再放火了,只能期待还有别的乐子呢。”
“就算没有额外节目至少也是个生面孔,在这船上,其他人早都玩腻了。”
台上,血肉模糊的躯体开始缓慢恢复。飞溅出去的血渍凭空消失,凹陷的颧骨重新隆起,裂开的皮肤合拢。连衣服上的血迹都干干净净。
墨柏站了起来。
但眼神还是空的。
木台另一侧,一个皮包骨的瘦削身影跳上台来。手里捏着一把剪刀。也是墨柏之前见过的瘦削男人,他见对面的墨柏没有任何动作,本来还有些轮到他的高兴心情似乎也瞬间减了大半。
墨柏站在那里,就像一截木桩。
径直走到墨柏面前,手上的剪刀随意一挥,墨柏几缕头发飘落,一道血线从墨柏的脸颊划到左眼上方。血珠沿着眉骨滚下来,挂在睫毛上。
但他仍是没有任何反抗。
“啧!”
瘦男忍不住暗骂了声,随即又划了几刀。肩膀、胸口、手臂。深深浅浅的血痕交织,鲜血顺着皮肤往下淌,在脚边汇成小片暗红。
但对方仍就呆呆站在原地,像是没有任何感觉一样。
瘦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像一个雕刻师对着一块不会叫唤的石头发脾气,随后猛地一脚踹在墨柏胸口。
墨柏飞出去两米,摔在台面上。仍然没有声音。
瘦男烦躁地转向台下,举着剪刀冲人群胡乱比划,嘴里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在抱怨:这根本不好玩,这不算数。
台下有人在催:“行了行了,赶紧下来,你不行的,换下一个。”
也有人喊:“磨蹭啥呢,赶紧...我去.....什么——”
正当瘦男和台下的人还在吵时。
突然,所有的争吵声同时断了。
台下的人群,不管是在催促的、在抱怨的、在聊天的,全都停住了动作。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