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走廊比他想象中要长得多,左右两侧排列着密密麻麻的隔间和水密舱门,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过道,笔直地贯穿到视野尽头的黑暗里。
墨柏终于是逃出了船舱房间,踏出去的那一步,整个人像从一个闷了太久的塑料袋里被撕了出来。
空气都是通的。
没时间品味这份清新。
身后的嘶吼已经像涨潮一样追上来了,他能听出那些人正在挤那扇狭窄的木门,骂声、推搡声,还有不知道谁被踩了发出的惨叫,乱成一锅粥。
他知道那扇门再窄也挡不了多久,这群人只要能过来一半,自己就跑不掉。
墨柏拼命往前跑。
脚下的触手吸盘交替拍在木地板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他一边跑一边抬头观察天花板。他感觉自己应该是在这艘船的底舱,想要出去就得往上走。帆船的结构他在电影里见过不少,上下层之间不是固定木梯就是绳梯,总会有舱口。
果然,没跑多远,天花板上出现了一块方形的钢板。
是舱口。
墨柏没有犹豫,脚下触手蓄力一弹,整个人朝上方扑去。
“嘭——”
脑袋结结实实撞在钢板上,震得他眼冒金星。钢板纹丝不动。
舱口是锁住的。
身后的走廊里,追来的人影已经忽隐忽现了。打头的几个嘴里还在喊着什么,但墨柏已经懒得听了。
他落回地面,抬头盯着那块钢板,脑子飞速转了两秒。
然后动了。
左侧两条触手伸出,吸盘牢牢吸死在地板上后。右手和四只脚上的触手则顺着墙壁重新爬回去,像三条锚链一样把自己重新拉回钢板口的位置。
整个人悬在半空,左边的触手被拉得笔直,绷成两条发红发紫的弦。
“快阻止他!”
追在最前面的人还是那个拿出小刀的男人,他已经冲到了近前,发现了墨柏的举动,一个前扑就要砍向墨柏吸附在地面上的触手——
眼看就要被砍到,墨柏立即松开了触手的吸盘。
蓄满弹力的触手瞬间回弹,像一发上膛的炮弹朝着头顶的钢板射去。
炸响。
钢板直接从内侧凹陷断裂,整块飞了出去。墨柏的触手也传来一阵剧烈的麻痹,火辣辣的剧痛,但他管不了那么多,身体立即钻过了舱口。
来到了上一层的甲板。
他在这层的地板上翻滚了半圈爬起来,还没来得及辨认方向,就对上了十几双瞪圆的眼睛。
墨柏一惊,赶紧四处看去,这层和底舱的构造不太一样。一边是个长长的走道,两侧有房间,和底舱差不多,但两侧的房间此时有开有闭的,还有几扇房门半开着,有人正从门缝里探出脑袋,表情僵住,像是船员的宿舍区。
另一边则是一个开阔的空间。几十张大木桌拼在一起,每张桌子围了一圈人,桌面上散着纸牌。看起来,刚才应该正打得热闹。
但现在两边都一动不动,保持着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从地板上炸出来的墨柏。
墨柏扫了一眼旁边的墙壁——刚才被打飞的钢板盖子深深嵌进了木板墙里,只露出一个边角。而顺着目光往旁边一移,就在这个舱口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一架木制舱梯斜斜地通向更上层的出口。
“那是……什么玩意......怪物?”
“不对,是人吧,他不是那个被拉进货舱的新人吗?”
“他怎么上来的?”
“他身上那些东西是触手吗?”
“这才过了多久,这么快就上来了?”
“等等……他上来了.....”有个正抓着一手牌的光头男慢慢站了起来,牌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这样的话,是不是轮到我们了!”
整层的人同时反应过来。
“哦——!!”
欢呼声如潮水般炸开,那些人也不管手里的牌了,不管宿舍里正在干什么了,椅子被踢翻,桌子被撞歪,所有人朝着墨柏的方向涌来。
底下也传来攀爬的声响,下层的追兵已经开始从炸开的舱口往上爬了。
墨柏暗骂了一句。
他本来还抱着一点期望,这层的人看起来精神面貌正常些,至少在打牌,像个人样。结果欢呼声一出来,和底舱那群疯子一个德行。
随即触手一撑地面,整个人弹射到舱梯上,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
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响声。
不管身后追他的人,是一整层的人,还是整整两层人,对他来说都没区别,他的目标都是离开这里,离开这艘船。
出口就在上面。一节,两节,三节,墨柏几乎是连爬带飞地冲过最后几级台阶,整个人从舱口翻了出来。
露天的甲板上,深黑的天空罩在头顶。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船上几盏煤油灯投下昏黄的微光,照出桅杆和绳索的轮廓。
没有风,也没有人。
墨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呼吸到外面的空气,觉得肺里每一个角落都被洗了一遍。
他快步走向船舷的栏杆,这里是他最初上船的地方。
扶着栏杆探头往下看,黑色的海水在船身下轻轻起伏,看不见底,也看不见边际。他之前曾在这片海上漂了不知道多久。
身后的舱梯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墨柏没有回头。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像他第一次站在这个甲板上时一样,很快就会有一群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围在中间。
但他没有立刻跳下船。
他在犹豫。
跳下去,然后呢?这片黑色的海没有尽头,没有方向,他之前在海上飘了那么久,除了这艘船什么都没遇到。真的还能碰上第二艘船吗?就算碰上了,船上的人会比这群人正常吗?
而这群人——他们疯归疯,但不是不能交流的。他们对这片海,对这艘船,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肯定知道比自己多得多。
墨柏真想抽自己一耳光。
明明在底舱被扔上木台,被殴打,被火烧,被刀砍,被那么多人当玩具一样轮着折腾,拼了命才跑出来。现在居然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去跟他们聊聊。
就好像终于在世界末日后的地堡里煎熬到了最后,站在出口门前却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很快,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转过身,面向甲板。
果然,没几秒钟,人就上来了。
先是零零散散的几个,然后是一群,最后是乌泱泱一大片。两个舱口同时往外涌人,像两个被拔了塞子的管道。似乎底舱的、中层的人,全都来了。
墨柏举起触手,做出防御的架势,他想最后和这群人挣扎,尝试交流一下,最后实在不行,就跳船。
不过,让墨柏感到惊讶的是,这次的他们上到甲板后,看见了站在船边上的墨柏,竟然没有像上次一样,冲上来直接把他撕碎。
来到甲板的人越来越多,很快甲板上就站满了人,船头船尾,桅杆两侧,连绳网上都爬了几个。他们就那么站着,远远地看着站在船边的墨柏,脸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笑的,有木然的,有兴奋的。但没有一个上前来的。
墨柏从人群里认出了几张脸。底舱里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那些在木台上排队等着的,还有那个壮男,甚至还有那个被他从门边拽走的男人。他们都站着没动。
是因为看到自己站在船边,知道稍微一靠近自己就会跳船,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吗?
所以,自己应该是有价值的,墨柏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可以聊聊吗?”
本来还嘈杂的乱哄哄的甲板上,突然安静了下来。
墨柏感觉有希望,赶紧说道:
“我叫墨柏。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没有人回应。他们在笑。
“我没有敌意,只想回到陆地上,我只要呆在这里就行,我也不想伤害你们,但如果你们还想要继续伤害我,我就跳......”
他们的笑容更大了。咧开的嘴角,露出的牙齿,在煤油灯光下泛着黄。
“我不是怪物……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变成这样的……”
墨柏的声音越说越小。
甲板上,黑暗里,一张张脸在灯火明灭中忽明忽暗。那些笑容没有温度,没有善意,就那么挂在脸上,像面具一样。几百双眼睛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墨柏手脚开始发冷。
没有回应。他们的确是听见了,但不打算回答。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在消化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墨柏感觉彻底转过身,面向了栏杆外的大海。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声音。
不是说话。
“呜——呜——呜——”
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轰鸣声。一个人开始的,然后第二个人加入,第三个,第四个。声音像连锁反应一样扩散开。
十几秒后,整个甲板上几百个人同时发出这个声音。
“呜——呜——呜——”
有节奏的,持续的,一浪接一浪地推高。
墨柏回头看他们。
他们还是没移动。但每个人的拳头都握了起来,朝着墨柏的方向,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挥着。
墨柏不理解他们在干嘛,反正自己决定要离开这艘船,他也不管这些了。
他开始摆动脚下的触手,朝着船边跑去。
这时,身后的“呜呜呜”声开始高亮,这个变化让墨柏突然意识到这个声音是什么了!
这是给那些运动场上举重、跳远、扔标枪的运动员,他们在蓄力助跑时的助威声。
他们在给自己助威。
助什么威?
墨柏的脑子转了好几圈也没想通。甲板上的众人认真的、亢奋的、拳头在空中一顿一顿,墨柏一瞬间分不清自己是身处地狱还是某个荒诞的运动会现场。
脚下四条触手同时屈曲蓄力,吸盘从甲板上一寸一寸地收紧。他开始朝着船舷跑去。
身后的“呜”声随着他的奔跑陡然拔高。
原本低沉的共振变成了高亢的嘶吼,几百个声带同时震颤,声浪像实质的东西一样拍在他的后背上。
墨柏踏上栏杆横木,四条触手同时弹射。
整个人腾空而起,刚越过栏杆和船舷外伸出的木雕装饰。
再见了,这该死的海盗船。
在船上所有人的怒吼声中,墨柏朝着漆黑的大海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