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撞上什么东西的声音。
也没有撞上什么东西的感觉。
更没有看见什么东西挡在自己眼前。
但此时正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面黑色帆布的墨柏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确被什么弹回来了。弹回到了甲板上面。像一条鱿鱼躺在铁板上一样。
“欧欧欧!哈哈哈!”
船上的众人发出的欢呼声,好像刚才墨柏不是在逃命,而是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空翻表演。
而他们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墨柏翻身爬起,没有犹豫,转身又朝船舷冲去。这一次他没有起跳,而是放慢速度,试图一点一点地将身体探出栏杆。
手臂伸出去了。
肩膀伸出去了。
就在他要将脚下触手离开地板,将身子朝外送出时。
他僵住了。
眼前明明什么都没有。没有墙,没有风,没有任何有形的阻碍。空气的温度、湿度,和船上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身体就是无法再往前一寸。
这种感觉很怪,不是被挡住了,而是自己好像“不存在继续前进这个选项”。就像人不能命令自己扇动翅膀,不能让自己摇晃尾巴,因为根本就没有这些器官,这种硬性的无力感。
墨柏仍不死心地继续尝试了几次。
每一次,船上的人群都发出更大的笑声。
墨柏缓缓收回身体,转过身,朝眼前的人群走了几步。
人群竟然整齐地往后退了几步,没有一个人上来抓他。
他停下。他们也停下。整齐地,自觉地,像给舞台上的演员留出表演空间一样。
没有一个人上前来抓他。
墨柏终于感觉出来,眼前的他们在干什么了,也明白为什么没一拥而上把自己抓回那个木台上继续表演。
因为他们不需要抓自己。
自己已经在表演了。
船舱底木台上的节目结束了,而甲板上的新节目开始了。
表演的内容就是,看看这个新来的怎么想办法离开这艘船。
他仍是那条被铁板烧着的鱿鱼,区别只是铁板变大了,从一个房间,变成了整艘船。
明白了这点后。
墨柏开始朝船头跑去,随着他移动。
他前方的人群响应迅速,像是在玩什么集体游戏一样,大笑着四散让开,有的人甚至故意翻了个滚,夸张地摔在甲板上。
墨柏冲到船头,脚踩上船首的三角斜板,触手紧紧缠住前桅的缆绳,整个人甩了出去。
结果还是被弹回来了。
“哈哈哈!欧欧欧!”
他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转而走向船尾。周围的人继续让路,甚至有人贴心地帮他把挡道的绳索挪开。
到了船尾。
探身。
跳,仍被弹了回来。
笑声更大了。
他停在甲板中央,伸出一条触手,从角落里勾过一块盖货物用的破帆布。
卷成团,朝船外扔去。
帆布团划过栏杆,落入黑暗中。
咦!这次,帆布团,竟然没有被挡住,而是顺利离开了船体范围,飞了出去。
墨柏眼睛一亮,立刻扯下自己残破的上衣,卷成团,用力朝同一个方向甩出。
衣服飞到栏杆边缘,这次却停住了。
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悬在空中,然后掉落在甲板上。
墨柏看着落在脚边的衣服,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去。
船上的东西能出去。
自己的东西不能。
他蹲下来,捡起衣服,又把刚才甲板角落剩下的一截麻绳用触手卷了过来。
他把麻绳绑在衣服上,然后连着麻绳和衣服一起扔出去。
结果这次,衣服被弹了回来,绑在衣服上的麻绳也被留在了船上。
这也就说明,把自己装在船上的什么容器里扔出去也是不行的吗?
墨柏又看向人群。
几百号人被他刚才那一连串实验逗得挺开心,但笑归笑,他们没人上来打断他,也没人试图参与,就那么远远地看着他折腾。
墨柏脸色发沉。
因为这群人越是放心让自己随意走动,越说明他现在努力的方向越是错的,做的一切就越是无用功。
他们早就知道自己这样子做是下不了船的,他们肯定也都像自己这样试过了,他们最后找到下船的办法了吗?
想到这里,墨柏突然朝着人群走了过去,锁定了最靠近自己的一个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条触手已经缠上了他的腰。
人群发出惊呼。
“卧——!”
“他要干什么?”
墨柏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触手猛然收缩蓄力,然后一甩。
双臂发力加上触手收缩,直接把那人高高举起,朝船外扔了出去。
那人在空中飞出去四五米,姿势舒展,然后就在要离开船体范围时和自己一样。
悬在半空被弹了回来,开始落回甲板。
墨柏伸出触手,在他摔到甲板上之前接住,随手扔回人群里。
那人落地后愣了两三秒,才像梦醒一样发出几声怪叫,像个猴子一样又蹦又跳,好像被偶像拉上舞台互动了。
但和这些人的高兴不一样,确认眼前这些人也和自己一样,无法离开后。
墨柏彻底绝望了,也就是说根本没有离开这里的办法吗?
墨柏背靠船舷栏杆,无力地地坐下。
他也不是无计可施,想不出其他办法。
比如把船整个拆成零件碎块,然后一点一点扔出去,直到脚下不是船了,就不信掉不进海里。
或者放一把火,烧到什么都不剩。
又或者控制船的重量分布,然后把船舵打死,让船因此倾翻。
但无论哪个办法,这都需要时间,需要工具,需要这几百个“观众”不来阻止自己。
而就算能做到,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最终也不会成功的,自己目前经历的离谱而又超出现实的情况太多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面黑色的帆,明明这片黑色海面上没有一点风的痕迹,但它鼓着。
之前被烧毁的舱底在自己醒来后,一点烧毁的痕迹后没有。自己和这些人似乎都能死而复生。
墨柏感到有些累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甲板上的众人见墨柏像是放弃了,随即像电影散场一样,开始三三两两地闲聊了起来,有的甚至朝着船舱里返回。
又过了一会儿,似乎像是确定墨柏没有了动作,人群里走出几个人,朝墨柏的方向走来。
但他们没走几步,另一群人从侧面插了过来,挡砸了他们前进的路上。
“莲子?怎么?你们想干嘛?”
“是你们想干什么?”
“废话,当然是把他带回去木台了,继续——”说话的是一旁一个络腮胡子。
拦路的人中,名叫莲子的领头人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扒来的丝绸长衫,袖口卷得很高,露出两条细瘦但线条清晰的手臂。脸上的妆容歪歪扭扭,像是用煤灰和什么红色颜料胡乱涂的,但涂得很认真,听见对方的话,有些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哎,这可不对哦,烂鬼,按规矩,从木台上下来的人,接下去就轮到我们床房了。”
“滚吧,谁说要给你们了,老子还没玩够呢!不对,老子还没开始玩呢!”络腮胡愤怒地嚷嚷道。
“哦?”莲子歪了歪头,嘴角带着笑:“既然你们没玩够呢,那他怎么会跑出货舱,跑上甲板来的?”
这句话瞬间让络腮胡子的脸拉了下来。
“别告诉我,你们一群人竟连一个小孩子都拦不住。”
“你说什么?”络腮胡子麻木的表情上竟然挤出了一丝愤怒。
这时,他身旁的领头人终于说话了:“莲子,不管你们怎么想,人,我是一定要带回木台的。”
这句话刚说完,莲子的身后又站出来七八个人,齐齐挡在路中间。
“人下了木台,出了底层货舱,就归我们管了,这是规矩!”
“莲子啊——”烂鬼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嘲弄和厌恶:“我真不想跟你们这群恶心的人妖说话,再说了,那个新人都这个样子了,你们也下得去手?”
面对对方的羞辱,被叫做莲子的丝绸长衫并不生气,反而用指尖托了托下巴,眼里带着一种看不太懂的玩味神色。
“至少呢,比你们这群已经连人性都磨没了的人,好上那么一点点。”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坐在船边的墨柏,舔了舔嘴唇,“而且我很钟意这个孩子呢...”
一旁的络腮胡觉得自己后脖子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莲子,我承认他是自己从木台里冲出来的。”
“嗯哼。”
“那你还觉得,凭你这几下,能制服他?”
莲子侧了侧身子,身后的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两拨人的距离缩到了不到两米。甲板上其余的人停下了闲聊,开始围过来看热闹。
气氛安静下来。
煤油灯的火焰轻轻晃了一下。
就在人们以为下一秒就要打起来的时候。
“嗯啊——”
一个不看气氛、拖得极长的哈欠声,从船头的方向传来。
很大声,也很随意。让所有人下意识同时转头看去。
沉闷的脚步一下一下地踩在甲板上,每一步都能让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呻吟。
一个人影从船头的阴影中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