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去。
一个身材挺拔的寸头男人从船头阴影里走出来,背心长裤,脚上一双硬底厚靴,手里捏着个酒瓶,走两步灌一口,灌一口走两步,漫不经心地走了过来。
“罗安!”
人群里有人叫出了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他怎么醒了?”
“还从屋里出来了?”
“我们把他吵醒了?”
“你傻啊,他要怎么被吵醒?”
低声议论在甲板上快速蔓延,却没人敢直接问对方。
罗安走到烂鬼和莲子中间,两人原本针锋相对的架势瞬间散了,各自往后退了几步。并不是商量好的,只是他们身体的本能反应。
罗安扫了一眼两边的人,酒瓶举到嘴边又灌了一口。
“哟,今天怎么这么热闹,老鼠们都从窝里跑出来了?”
没人他接话。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还是没人接话。
罗安似乎也没想等什么回答,脚步自始至终没有停下,径直越过两拨人,目光随意地往甲板上一扫,然后停住了。
他看见了坐在船舷栏杆下的墨柏。
“哎哟我去。”
罗安眯起眼,定睛仔细看了看。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黑海里终于有货了,谁吊了一条大章鱼呢!”
嘴上说着吓了一跳,脚步却一点没乱,甚至还加快了两步,朝墨柏的方向走去。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和之前远离墨柏不同,这群人此时的避让明显带着畏惧。
但同时,有些人的目光也落在罗安手里那个酒瓶上,喉结上下滚动,眼神发直。
“不是一定要带回木台吗?怎么不争了?”身后的莲子一脸玩味地侧头看向烂鬼。
烂鬼没回话,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着罗安走向墨柏的背影。
罗安脚步不停,距离墨柏越来越近。
墨柏一直低着头,自始至终都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是彻底放弃了一样。
罗安又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他的鞋底刚落地的瞬间。
墨柏身侧原本瘫软垂在地上的一条触手猛然弹起,在空气中抽出一道残影,直奔罗安面门。
速度快得甲板上的木屑被气流卷起发出清脆的音爆声。
“嘭!”
电光火石间的突然袭击,罗安却只是身子一侧,弓步架起,躯干和脖子一齐朝后闪躲。
触手尖端擦着罗安眼前掠过。
没有击中。
但他手里的酒瓶却在触手掠过罗安脸前后,擦过了酒瓶,玻璃碎片和残酒顿时一起飞溅开来。
罗安直起身,本来还一脸随意微笑的表情,在低头看见了手中只剩瓶头的碎玻璃后,骤然消失了。
此时墨柏缓缓抬头,一双眼睛盯着他,他不知道眼前出现的人是谁,但他已经不会对这艘船上的任何人再尝试进行沟通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别再靠——”
话没说完。
墨柏的视野猛地一晃,胸腔里的空气被一股巨力整个挤了出去。
罗安的身影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一记膝顶结实地击在他的腹部。
明明上一秒,他还在三步开外。
下一刻,墨柏整个人就被顶飞出去,在甲板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住,剧烈地干呕了起来。
刚才什么情况?他是怎么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怎么过来的?
墨柏来不及想清楚,脚下触手撑起身体。
“我....我...不想和你打架。”
但当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对方,罗安并没有乘胜追击,也没有搭理他,而是淡然转身走回刚才的位置,从地上的玻璃碎片里挑了一块最大的,里面还留着一点残酒。
他把碎片举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将最后几滴酒倒进嘴里。
闭眼细细享受了一会儿后,咂了咂嘴。
然后才睁眼,看向了墨柏,眼神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散漫。
“这可是我最后一瓶酒。”罗安把碎玻璃随手一扔,“这下,你不死上几百次,可不算完哦。”
此话一出,墨柏知道和平收场已经不可能了。
他立即站直身体,八条触手不再拖拉在地面上,而是一根根绷紧,高高竖起,将自己的身躯高高支起,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巨人。
“哎哟,这架势挺唬人的。”
罗安举起双拳,身体微微下沉,脚步开始横移。做了个标准的格斗架势。
墨柏和对方对峙着,明明自己看起来更强大,明明对方还没有之前在木台上的壮男高大,但却不知为何,他此时感觉的压力却是前所未有的庞大。
他强迫是自己冷静下来,默默思索着: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如果真要自己去和对方近身格斗的话,自己绝对毫无胜算。
所以他会才支起身体,想吓唬对方,让对方不要靠近自己。
但似乎这个办法对眼前这个人没有作用。
那这样的话,还想要让对方和自己保持距离,最好的方法.......应该就是主动出击,用自己触手的长度优势去压制住对方了。
决定了后,墨柏也不再犹豫,控制右侧触手率先抽出,朝罗安的肋部横扫。
罗安侧身一闪,触手擦着他的背心掠过。
墨柏立刻跟上第二击,左侧触手斜着劈斩而下。
但对方眼也不眨地扭开了,动作比上一次更加轻松。
见状,墨柏想要连续挥动自己左右四条触手一起发起猛攻,可当他的左右两条主力触手勉强完成劈扫动作后,余下的两条触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胡乱摇摆,绵软垂落,没有半分力道,杂乱的摆动甚至不断拉扯拖累着他的身形。
数记抽打尽数落空,有几次触手的攻击轨迹更是让对面的罗安干脆伫立原地,分毫未动,任由触手擦着自己身侧划过,连躲闪都显得多余。
墨柏有些尴尬地发现,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正式使用触手打架,之前仅有的两次战斗经验,一次是刚刚变身,一次一直在逃跑。
自己根本不会使用触手。
可此时对面的罗安不会等他,罗安冷静地看着墨柏每一次笨拙的发力,将他肢体不协调、发力滞涩的弱点看得一清二楚。他借着墨柏触手回收的短暂空隙,反复贴身突进,短促利落的击打不断落在墨柏躯干、腰侧。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墨柏身躯一次次被打得歪斜扭曲,好在之前恐怖的经历体验让他不至于马上昏死倒下,硬是咬牙撑住所有攻击。
这般狼狈的攻防持续片刻,在一次次落空与剧痛之中。
墨柏立即做出抉择,随即放弃了其中两条触手,改为专心只控制剩下的两条。
将全身力道凝于这两条触手,绷紧肉质表层,随后,猛地朝着罗安胸口迅猛横抽。
这一击角度刁钻、力道沉猛,是他到目前为止最精准的一次攻击,墨柏瞳孔微缩,他感觉这一下可以命中。
但眼前罗安的身体,下一刻突然了上演了一出违背常理的位移。
整个人直接往侧前方“闪”了一个身位。
墨柏很确定,这不是速度快到自己没有看清,而是对方中间的移动过程好像被直接删掉了,的的确确的“瞬移”了。
墨柏还在被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惊呆着,罗安的身影已经逼近至身前,拳头随即到了眼前。
墨柏用鼻梁接住了这一拳。
脸部凹陷,后脑勺撞上甲板,视野炸开一片白。
船头方向,莲子靠着栏杆,看着这一幕笑出了声。
“真是无聊。明明是触手,挥得却跟人手一样,而且似乎能同时灵活控制的触手只有两只,真是白长了另外六只触手了。就这样的水平,你们竟然还让他跑了?”
烂鬼闷声道:“我又没说我们打不过他。倒不如说,他根本不会打架。”
“那你还这么稀罕他?”
“我也没有说活,我喜欢的是跟他打架。”
“呵,你们在船底,除了能折磨他,和他打架还会干什么?”
烂鬼没有回话,像是被问住似的。
莲子见状,也一脸无趣地转头继续看向了甲板上两人的战斗。
这时,烂鬼却继续说道:“这小子很有意思,像一只老鼠一样。”
莲子头也没回:“嗯...嗯...,好好好...像老鼠,像老鼠。说得好像这艘船上,哪个人不是只臭老鼠似的。”
“不,他和我们这些下水道里的老鼠不一样,他...甚至和我在黑海上见过的其他人都有些不一样。”
烂鬼盯着甲板上的墨柏,像是想到了什么停了一下,语速慢了下来。
“你知道的,在这艘船上,我已经见过了不知道多少新人了,这次的这个小子我也是一直看着的,从他被带上木台,到他想要逃出房间的每一次尝试和举动,我都看在眼里。
说真的,一开始,我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心态,就那样观赏新人的迷茫和痛苦。但很快...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在这个已经没什么新鲜事可以发生的地方,他却每次都能做出一些出乎我预料的行为。
虽然每次都很狼狈,但事后回想,却又发现他每次的举动,似乎都是经过思考的。”
“你没文化,嘴还笨就别说这么多,你就是想说,他是个聪明人呗?”
“不,他如果真的聪明,那他不会连打架这么简单的事,到现在都还没学会,我想说的是,他在逃跑这方面很有意思。”
“逃跑?”
“嗯,对,一只很会逃跑的老鼠。”
“感觉你想太多了,只是从你们的底舱那里逃出来了这么一次而已,他甚至都没成功离开船。”
“我倒是认为我的直觉没错。”
“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竟然对一个新人产生这样的期待。”
“那继续看吧!”
————————————————
甲板中央,墨柏凹陷的面部正在缓慢地恢复原形。骨骼归位,皮肉重新填满,视野从模糊变得清晰。
随后,他看见罗安此时正站在十米外,双手叉腰随意地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站起来。
看来是要继续打的意思。
这家伙!真的要让自己死上几百次才罢休吗?
墨柏撑着触手爬了起来。
罗安见状,嘴角微扬,重新举起拳头,准备要继续开战。
但下一秒,他看见远处的墨柏身体缓缓前倾,直挺挺地朝前扑倒,脸朝下砸在甲板上。
罗安愣住了,因为他能看见墨柏并不是昏倒而倒下的,是在意识清醒下主动倒下的。
“怎么了,想磕头求饶?”
甲板上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莲子也笑了:“哈哈,烂鬼,这就是你的期待?”
烂鬼皱紧了眉头,沉默不语。
罗安看着趴在地上的墨柏,已经想要转身离开了,他本意只是想试一试这个奇怪的新人顺便教训一下对方,但眼下这样的情况,让他的兴致也消退了大半。
但下一秒,他看见趴到在地上的墨柏,触手动了起来。
手臂的两条触手向两侧直直伸长,身下脚上的四条触手飞快挥舞,蹬着甲板,带着趴在地上的墨柏身躯直直向罗安冲去,就像一个长长的扫地杆,快速朝着罗安脚上扫去。
罗安本来想说这是干什么?让自己跳绳吗?
这样自暴自弃的攻击,让他有些无奈地嗤笑了一声。
他也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防御动作,只打算等对方跑到身前时,直接像踩老鼠一样,把对方脑袋踩爆。
但是当墨柏动起来后,他发现有些不对。
周围观众里木台房的人自然是见识过墨柏的移动速度。
但罗安是第一次看见,这之前他还没有见识过墨柏真正全力移动过的样子。
”这么快!”罗安在心里惊呼道。
墨柏像一个贴地的火箭直冲过来,两侧伸直的触手扫过大面积的地方。
罗安没有时间思考,他的身体像接触不良的电器,本能地向左右方位闪现了一下。
但都仍在触手扫过的范围。
最后,在要墨柏要撞来的时候,他竟真的顺应了自己之前脑中的想法,像在玩跳绳一样,高高跳了起来。
而当罗安跳了起来后,他瞬间意识到。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