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非市中心街道，一栋大厦高层上，一间洁白巨大的报告厅里，灯光偏暗，中央的屏幕上，幻灯片切到了最后一页，蓝底白字写着“感谢各位的参与”。
台上的主持人收起手上的文件，露出一个标准的商务微笑。
“好了，以上就是本次实验项目的基本情况。下面的环节，要有请我们本项目开发小组的一名技术人员，为各位志愿候选者详细介绍一下本产品的一些技术原理和注意事项。”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在报告厅里后排靠墙的一个位置，墨沫低着头，笔尖正飞快地在本子上写着，正把刚才主持人讲到的要点逐条记录下来。
她个头不高，细细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小小的鼻子，五官也都很小，脸也很小，硬要说的话，只有耳朵比较大吧。顶著齐肩的妹妹头，手脚也很纤细，气质就像一个小动物。
响起的掌声没有让她抬头，而是把她旁边正趴在椅子扶手上的女生惊醒了。
“唔~~结束了？”
韩丽猛地撑起身子张望了下四周，迷迷瞪瞪地抹了把脸，把青色的长发甩开。
“还没有哦，接下来要换人讲注意事项了。”
随后她看见墨沫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脑门上的困意当场消了一半。
“哈——喂，我去不是吧，你也太认真了吧？这又不是在上课。”
“小心一点总没错吧，你也听听。”
韩丽摇了摇头，自顾自从包里摸出一面小圆镜，翻开对着自己的脸左照右照，拿小拇指刮了刮眼角。
“没兴趣。”
“那你来干嘛？”
“还不是为了你。”
镜子合上了，韩丽整个偏过头盯着墨沫。
“我是担心你误入什么邪教传销组织，我可告诉你，四非市可没你看上去的这么安宁，这种东西以前可不少。”
“我都是大学生了，有辨别能力的。”
“哼，你有个屁。”
说着，韩丽伸手过去，从墨沫笔记本底下抽出了一张折了两道痕的宣传单，抖开，指甲点在上面的宣传语。
“你看看，这都写着什么，接轨未来，梦境机器，科研实验志愿者招募，待遇丰厚——这四句话，哪句不可疑。”
她把传单翻了个面，背面是更大号的艺术字和一个二维码。
“你确定你哥是来了这里然后失踪的？话说无意冒犯，你哥是不是也跟你一样这么呆呆的？”
墨沫的笔顿了一下，没接后半句。
“我就是不知道，才来看看的嘛。”
“好，你说的，只看看。等听完这个我们就走。”
韩丽似乎等的就是对方的这句话，也不给墨沫解释的时间，台上的屏幕已经亮起。
一个年轻男人走上讲台，戴着厚片的眼镜，姿态有些变扭，似乎很不习惯身上的正装，
在台上捯饬了好一会儿话筒架子后，略显拘束地发言道：
“那个……大家好，作为这个产品研发项目的一员，我很高兴有这么多人愿意协助我们的实验项目。”
他说话的时候不怎么看台下，视线基本在投影幕布和自己手里的遥控笔之间来回。
“但作为一个后端技术人员，我还是想纠正一下刚刚主持人的一些发言。”
前排几名工作人员闻言，明显感到一惊，都有些坐直了。
“首先，不用我说大家也应该能知道，大脑是一个十分复杂精密的机器，而梦是人脑潜意识的产物，如果你想要控制一个梦境，就要先做到完全解析一个人类的大脑，理解其中每一条神经的运行逻辑，最后还要找到办法去干涉控制它。”
他推了推眼镜。
分析、理解、控制、应用每一个步骤都缺一不可，但对于如今科学技术来说，我们还只能做到大脑的部分解析和有限的控制。”
台下，韩丽戳了戳身旁的墨沫：“唉唉，你看这个还听着有点靠谱。”
墨沫顿时无语，看了眼同伴小声咕哝道：刚才还说我容易上当，这样说你就信了，就不怕这是话术？
“而我们要做的实验项目，也并不是打开各位的大脑，插上电线，扫描分析什么的。”
技术人员换了一页PPT，上面是一张简陋的示意图，几个圆圈用虚线连在一起。
“我们实验室在很久以前想到一个方法，既然人类的大脑是如此精细高效的一台机器，以至于世界上至今还没有出现能与之匹敌的计算机，那不如换一个方法，我们就用一个人的大脑，去解析另一个人大脑。”
“以这个理念为研究方向，经过数年的努力，我们竟然真的取得了一项重大的突破，我们称它为神经接口。一个能让人和人的大脑互相连接的接口。”
场下许多人发出了声音。
“哦——”
技术人员继续说道：“相信你们应该明白了。这就是我们的实验项目，梦机的底层逻辑。”
“相信在坐的各位，一定或多或少都体验过梦里那里那种混乱、无序、荒诞的感觉对吧，因为梦本质是你的潜意识，所以你在梦里无法清醒自由地控制自己。”
众人不禁点头。
“但有了我们的梦机之后，让多人的意识互相连接，原本因为个人潜意识稀薄而导致的无序梦境——”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两只手从分开到合拢。
“会因为多人的潜意识连接，形成出一个相对稳定完善的潜意识整体。
这样你们再做出的梦，原本应该会出现的荒诞的部分，都会被你或者别人的潜意识，一个一个地纠正过来，比如可能你在梦里本来要变成超人，你的潜意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此时另一个人的潜意识会告诉你，你不是超人，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你的潜意识也就会反应过来，最后的结果就是，这场梦境会无限地接近现实。”
“当然，也并不完全真实。”
技术人员推了下眼镜，继续开始举例子：
“比如说我现在让在坐的各位一起使用梦机，集体进入了梦境。而我现在先和大家提前说一个观点，我说：地球的重力加速度是10米每二次方秒。”
“然后，在座的各位里，有三分之一的人同意这个观点；还有三分之一人潜意识里反对我这个观点的，认为正确的答案应该是更精确的9.8米每二次方秒，还剩下三分之一人根本就不懂重力加速度和这个米每二次方秒的单位是个什么概念意思。这样你们创造出来的梦境世界里，它的重力加速度没有人能事先知道。”
房间里，不少人在小声议论着，大家年龄各异，男女老少都有，有些人尴尬地笑着，似乎真的不知道什么是重力加速度。
也有些人露出自信微笑已经在和旁边的人炫耀地解释了起来。
“而我们的这台梦机，产品地位是面向社会各个阶层和年龄段的人，所以我们目前的每一次实验，也都需要测试到不同社会样貌的人。我们会在实验前，根据调查，也会有一些问卷、面试和体检，来筛选。”
技术人员似乎说到了他的兴奋点上，语速开始不断加快。
“我们其实还需要各个年龄段的实验数据，比如小孩——”
“唉、唉、唉！好了好了。”
台下的主持人已经快步跑上了台，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手已经抢过了技术人员的话筒。
“感谢我们项目技术人员的精彩发言。接下来的流程由我们来安排就行。”
技术人员张了张嘴，被连推带引地请到了一边。
那个技术人员被带走时还在回头张望着。
台上主持人的笑容没有任何破绽，继续说道：
“相信各位也明白了，我们正在进行的是可靠安全的实验。而且这样的实验我们目前已经进行了三十多轮，现场其实也有参加过之前实验的志愿者。”
“同时也需要告诉各位，虽然这项产品已经接近尾声，预计很快就会向社会发布，但最终选上的实验志愿者们，不仅需要签署风险协议，同时也要签署保密协议——”
此时，一旁的韩丽拽了拽墨沫的袖子。
“好了，我们走吧。”
“嗯？你还觉得是骗人的？”
“那倒不是，也没要交什么报名费，也不用吃什么***的，而且我刚才查了查，这整个办公大厦还真是这一家科技公司的。”
她压低了嗓门。
“但就算这都是真的，大脑实验什么的也太恐怖了吧，没什么必要为了什么世界科技进步奉献自己的——”
“本次实验项目志愿者一旦被选上，无论最终实验是否成功，都能获得至少八千元的参与金作为基础报酬。”
台上的声音准确无误地传到了后排。
韩丽的嘴突然不动了，然后慢慢闭上了，又张开。
“但话又说回来，我们是是社会的栋梁，是国家未来的希望。这个国家的未来还需要我们去建设，如果这种能促进国家科技发展的机会人人都退缩，那怎么能建设我们的美好家园呢？”
墨沫愣愣地看着韩丽，不知道是不是耳聋眼花，她感觉韩丽的普通话都标准了几分，背后好像还升起了大大的国旗。
“韩丽，你没事吧？”
“请各位仔细思考，如果还有疑问，可以与我们的工作人员和技术人员当面交流，我们会一一解答。如果决定报名，请有序上前领取申请表格。”
“唉！来了来了。”
韩丽噌地站起来，拍了拍墨沫的肩。
“墨同志你坐好，我去帮你也拿一张。”
“八千块！嘿嘿，八千块！”
人没等墨沫回话就钻出了过道。
然后没等多久，很快，韩丽就回来了，时间很短，但回来的速度很慢。
韩丽像是受到了什么打击，有些呆愣的坐回到了座位上。
墨沫感到疑惑：“怎么了，没拿到表格？”
“不，拿到了。”
说着，韩丽把手里的表单往墨沫一塞，整个人倒进座位里。
“那你怎么了？”
韩丽有些丧气地说道：“我刚才看见一个好漂亮好漂亮的女生，也是来当小白鼠的。”
“什么小白鼠，这叫科研实验志愿者。然后呢？”
“什么然后呢，这年头都这么卷了吗？那样的都要出来拼命挣钱了，我这样的还等着能被包养呢？”
说完，她又掏出镜子，对着自己的脸使劲端详。
“哎呦天呐，我是不是真的得去微整一下……”
墨沫听完后，顿时感到无语，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她拿过表单展开。
纸张挺厚实，正规的打印排版，左上角是个精致的logo。
公司名印在最醒目的位置。
“梦里啥都有限公司——科研实验社会志愿者申请表。”
墨沫静静地看着表格，嘴上喃喃念叨着：“......哥哥......你在哪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