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妈,嗯,学校还挺好,竟然还能退点学费出来。嗯嗯,是的,我被退学了。”
“我没事。现在啊,还在之前打工的饭店里,在串肉串呢。”
“嗯哈哈,是的,现在变正式工了。没事的,早点出来,早点工作,也能早点挣钱。”
“回家还要等几天,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嗯,放心,等我搞定了就回去。”
挂断电话,他用沾着点肉汁的手指碰了碰屏幕,把手机推到一边,重新拿起铁签,扎进盆里一块洗干净的五花肉。
南山市大学城旁边的商业街,最不缺的就是饭馆。墨柏刚来大学不久,很快就找了这份帮工的工作,原本只干晚上最忙那几个钟头。这下突然退学了,他的时间也一下子全空了出来,老板娘也乐得多安排他点活儿。
他戴上耳机,随便点了个音乐,一边听着一边把肉块一个个穿上铁签。
这些重复的动作能让他暂时不去想别的事。
但也就是暂时。
退学手续办得比他想的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准备好面对社会生活,就已经站在校门外了。
以前在学校里,只需要按照计划规矩,一步一步执行就行,课表排好,作业交完,考试通过就行,这下像突然没有了新手引导后,墨柏感到了一点不安和着急。
未来该去哪里?该去做些什么?
铁签尖端忽地一偏,刺进了食指的肉里。
墨柏嘶了一声,抽回手指,一颗血珠冒了出来,顺着指纹的纹路往下淌。
真倒霉。
他摘下耳机站起来,朝里屋走,想找老板娘要个创可贴。
但里屋一个人也没有,后厨的灯也没开。
他转身往门口走,老板娘有时候会去隔壁店串门唠嗑。玻璃门推开,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可街上仍是没有人,一个都没有。
这是上午十点多的商业街,按理说再怎么冷清,外卖骑手、送货的、开门备菜的总会有几个。可整条街空荡荡的,连风吹塑料袋的动静都没有,安静得不正常。
墨柏站在门口,往左看了看,又往右看了看。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几秒后,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没什么表情地转身走回了饭店,坐回原来的位置,重新戴上耳机,但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一直播放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
他点亮手机,屏幕的响应慢得离谱,手指划一下,画面隔两三秒才动一下,跟十年前的老人机似的,卡顿的无法使用。
墨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再管它。
也不管手指的血了,抄起铁签,继续串。
一串,两串,三串。
可他串了好久,盆里的肉却没见少。
他又串了十几串,铁盆里的五花肉反而堆得更满了,甚至漫过了盆沿。
手指上的伤口也不对劲,明明就一个针尖大的小口子,血却越流越多,一滴一滴落进盆里,和生肉混在一块儿。
他没停。
肉串了一根又一根,血也流了一滴又一滴。铁盆里的肉片开始被染红,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到后来,那已经不是带血丝的生肉,而是一整盆暗红色的、黏稠的东西。
墨柏感觉自己的身子有点发虚。
取而代替的是另一种感觉,饿,那种从胃底翻涌上来的、抽搐般的饥饿。
墨柏串完手里最后一根,没有放到旁边的托盘上。
他盯着铁签上那一块块裹满血的生肉,喉结滚了一下。
嘴里开始分泌口水,多到他不得不吞咽。
手在抖,铁签也慢慢举到了嘴边,带着血腥气的肉几乎碰到了下唇。
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牙齿咬得咯咯响,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
然后他猛地把肉串甩了出去。
铁签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墨柏撑着桌沿大口喘气,指甲抠进了桌面的木纹里。
就在这时,耳机里突然有了动静。
“大柏,回来啦!”
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方言尾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哇,妈,这是过节了,吃这么好。”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唉,也就我知道你能吃点什么,你这去外面上学这么久了也没治好你挑食的毛病,以后你结婚可怎么办啊?来,饭好了,先去洗手。”
“唉好!”
妈做的菜。
墨柏好像闻到了味道。是每次回家母亲为挑食长大的自己、专门做的那些饭菜、米饭、猪肉、辣椒、香料的味道一瞬间全涌上了脑中。
饥饿感陡然翻了一倍。
他一把扯掉耳机,使劲咽口水,可嘴里的唾液拦都拦不住,顺着嘴角往下流。
胃部剧烈地痉挛起来,饿意变成了纯粹的疼痛,从腹腔扩散到四肢,力气被一点点抽走。
膝盖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手臂扫过桌面,铁盆翻了。
满满一盆血肉浇了他一身。
墨柏趴在地上,黏腻的液体糊了满脸,他用手撑地想起来,余光却瞥见那些散落在地砖上的碎肉,在动。
一条条的,细细尖尖的,从肉块里拱出来,慢慢蠕动着,朝他爬过来。
第一条钻进了他的耳朵。
第二条顺着鼻孔往上拱。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爬上了他的嘴唇。
“啊啊啊啊——!”
他尖叫着挣扎,但那些东西的力道大得惊人,密密麻麻地裹住了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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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安静的黑色。
墨柏睁开眼,头顶是一面漆黑的帆。
“果然又是梦啊~!”
他趴在甲板上,左手的指甲缝里卡着木屑,甲板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看样子应该是他自己留下的。
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他翻过身,后脑勺抵着粗糙的甲板木板。
旁边的地板上,摊着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正翻开着。
是孙青生给他的那个本子。
那天在书房里,孙青生替他解了不少疑惑之后,忽然从怀里摸出这个本子和一支笔,推到他面前。
“墨柏,我需要你日后慢慢记录下你的变化情况,特别是有关你身上触手的能力信息。最后交给我。”
如果换别人听到这要求,大概会很警惕,谁会愿意把自己写的日记交给别人。但墨柏当时想都没想。
“好的,我明白了!”
孙青生反倒被他这个爽快劲弄得愣了一下。
“你就一点没有反感?”
“孙老师你告诉我了情报,我自然需要回报您,而且...我这人其实也没什么秘密可言。”
顿了顿,又补了句。
“还有就是我猜孙老师你在这条船上的地位肯定不低,我巴结您一下,总没有坏处吧。”
孙青生当时的反应他记不清了,大概是笑了笑。
墨柏起身捡起本子,靠到栏杆上坐着,翻到前面几页。
这些内容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但每次这样死去然后复活之后,他还是会再看一次,第一页写着:
缺者。
孙青生写的字不算好看,但条理很清楚:
“如果将我们此时的状态,视为在现实中死后从身体里分离出的某种信息,是这个东西记录了我们的所有身体数据——从身高到衣着,从视力到记忆,从哪根白头发到鼻子上的哪个黑头。而黑海,是个垃圾站,会将人死后应该销毁的文件彻底删除。那么缺者的存在,可能就是文件转移过程中的一个损坏,或者说bug。”
“一部分来到黑海的亡者,没有完全保留生前的所有信息,他们缺少了某部分生前用来与现实事物沟通的能力。但缺失的同时,他们也会获得了一些其他的能力,这些能力或多或少和他们的缺失有关。就像为了弥补这个空缺、消除bug,要让程序继续正常运行,本来缺漏的部分在来到黑海时,被不知道什么的存在重新填满。”
墨柏翻过这一页,后面是一页页的介绍。
不视者、不言者、不闻者、不得者。
一个个名词翻过去,他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页上。
不食者。
“残缺表现:不食者闻不到任何气味,主观上也无法做出任何进食举动。有人曾对不食者做过解剖观察发现,即使不食者通过被动或误食的方式将部分食物成功送进胃部,不食者的胃液也没有正常消化的迹象,同时,不食者是所有缺者中死亡最频繁最多的一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