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不食者是所有缺者中死亡最频繁最多的一类,毕竟此时黑海上的我们,虽然不会死亡,但却仍保持着基本的生理机能,是需要进食补充能量的,无法进食就意味着注定无法生存较长时间,人的身体缺失水的供给后,大概三四天就离死不远了。”
又看了一遍不食者的介绍,墨柏无力地深呼一口气,然后翻开一空白页。
拿出笔在纸面上开始记录:
“第23次死亡重置:经过多次的尝试得出,我平均每次能正常活动的时间大概只有三天左右。再久,身体就因为缺水无法动弹,徒劳等死活受罪,必须在这之前让自己死掉,主动死亡重置。现在,我已经习惯并了解如何快速杀掉自己。”
写到这里,他停下,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继续写道。
“很讽刺的事,能让我这么快适应并学会这一点的,正是之前在舱底的经历。而且当我发现自己“不食者”的命这么不值钱后,我开始对舱底的那段经历的痛苦也淡了一些。因为即使当时他们不虐杀我,我其实也是无法舒舒服服发地活上几天的,说不定还要谢谢他们,毕竟饥饿到无法动弹的痛苦,比被虐杀,更持久,更难受折磨一些。”
写完最后一个字,墨柏收了笔,他站起来,把本子塞进口袋,沿着甲板朝船舱走去。
墨柏走下甲板的楼梯,穿过走廊,来到船舱后段一间狭窄的房间。
房间很简陋,放眼看去大致只有一个沙铺砖砌的灶台和一口铁锅,这里是船上的厨房,自然不可能但豪华,一旁大大小小的木箱子里放着不同的食材——腌肉、干菜、面粉、豆子、盐,全是能长期保存的东西,最重要的是还有淡水。
这里是墨柏之前初次体会到饥渴到发疯失去理智的时候,在船上四处挣扎乱窜时发现的地方。
而且当时看见这些食物和水,他差点把自己逼死。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一个饥渴到极限的人,面前摆着满满当当的食物和水,手能摸到,眼睛能看见,但嘴就是张不开、咽不下。那种感觉比饿本身还折磨人一百倍。
然后第二次、第三次,每次快要饥渴死的时候,他的身体就不由自由地来到这里,即使明知没用,也想靠近这里,这让他每次重置恢复意识醒来,看见的都是这个厨房。
不可避免的,墨柏开始亲近这里,但他也不想以后每次饿的时候,就不受控制地来这里,然后看见食物就走不动路。所以干脆就在这里尝试做起了饭。
此时墨柏站在灶台前,身体开始变化。卫衣的袖口下伸出四条色肉红色的触手,似乎比之前在舱底时更灵活生动些。很快八条触手分工明确,两条切肉,一条洗菜,一条往灶里塞柴火,剩下的摆锅、翻炒、调味。
触手的动作很熟练了。
黄豆提前泡过,腌肉切成指甲盖大小的块,干辣椒掰碎,热锅,下油,炝锅,翻炒,加水焖煮。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灶台上方弥漫起白色的蒸汽。
墨柏站在旁边,什么都闻不到。
明明是热气扑面的一口大锅,他却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视觉告诉他这锅菜很香,经验告诉他黄豆焖肉的味道应该是什么样的,但鼻腔里空空荡荡。
怪怪的。直到现在他还不是很习惯这种感觉。
他用触手端起,把一整锅菜倒装进一个干净的木桶里,然后端出到门口走廊的一个桌子上。
刚转回身,
“哇,好香。”
身后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墨柏回头看去。
走廊不远处站着一个身影,来人有着一头淡金色的柔卷长发,身穿一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丝绸长衫,皮肤白得发光,加上标致的五官,乍一眼看去甚至分不清性别,像一个国外打扮时髦的少爷小姐。但他脸上画着黑色和红色的眼线,那种唱京戏的妆容配上一口的方言,又给人一种深院大巷里的戏子的味道。
墨柏认识他,他叫莲子,已经不是第一次过来,算是墨柏在厨房做饭后的第一个熟客。
“今天做的什么?”刚走过来,莲子已经自己搬了个木桶坐下,直接伸手从桶里捞了块肉塞进嘴里,被烫得龇牙咧嘴也不吐出来。
墨柏没答话,回头走进厨房,触手继续忙活着下一个料理,他一般还会做一些面饼。这个简单些,面粉加水揉成团,拍扁,贴到锅壁上烤。同时另外几条触手在处理一锅炖汤的食材。
墨柏没回应莲子也没什么表情,继续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墨柏没太听清,也没打算听清。
这几天在遗骸者号上半安稳的日子,让他多少开始摸清一些船上的情况。
在这个不生不死、永无天日的黑海上,所有的人都得找点事作为消遣,不然一定会疯掉。而这艘船上的人大致会聚集在三个区域消遣。
一个是中层甲板处的娱乐区,有点像棋牌室,扑克、麻将、骰子、桌游,什么都有人玩,扑克骰子也就算了,墨柏奇怪的是这里竟然会有麻将桌游这种东西,但最让墨柏惊讶的还是有一桌好像在玩狼人杀的几个人,到了晚上是真杀人的那种。
一个就是舱底的木台房。以暴力为消遣,也是墨柏之前被抓进去的那个地方。据说每个上船的新人首先都会被带进那里,只有被里面的人玩腻了,才会被扔出来。
最后一个在娱乐区旁的宿舍区,**房。跟木台房的暴力不同,那边消遣的方式是性。而床房的领头人,似乎就是眼前这位莲子。
除了这三块地方,船上其实也还有些特立独行的人。墨柏见过每天去仓库拿羊皮纸和煤块画画的,见过去船尾水舱里游泳的,走廊上打球的。还有那个一直待在船长室里睡觉的寸头男人,以及书房里看书写字的船长孙青生。
这么说的话,现在待在厨房的自己也算一个特例。
不一会儿,面饼烤好了,炖汤也差不多。墨柏把一桶汤和一摞面饼端上桌。
莲子也不客气,吃得嘴角泛油,心情看起来很好。
墨柏在一旁坐下,看着莲子吃,突然开口问了一个他想了好几天的问题。
“船上这么多人,就没有厨师或者会做饭的?”
“有啊有啊,怎么没有。”莲子嚼着面饼,含糊不清地说,“还有几个生前都是星级饭店里出来的大厨呢。”
“那为什么他们不来做饭?”
“唔?为啥要做?”莲子理所当然地看着他,“人都死了还要上班?而且大家非亲非故,又不是你妈,干嘛费力做饭出来给你吃。”
“那你们饿了怎么办?”
莲子指了指一个方向说道:“那边的仓库里有很多黑面包,虽然又硬又难吃,但......”莲子停了停,看着墨柏的脸,笑了一下,“只要你足够饿了,也不是那么不好吃。这方面,你应该很有体会吧。”
墨柏听见后,思索了下,随后摇了摇头。
如果说这段在船上的日子让他学到了什么事的话,那就是这些爱看热闹的人对新人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能信。
因为在这一成不变的地方,没有什么消遣比玩弄初来乍到的新人更有意思。看到新人诧异、被愚弄的反应,是他们最大的乐趣。
而自从墨柏开始做饭的这几天,已经有不少人每天闻着味道自发跑过来蹭饭了。他也不阻拦,反正自己无法进食,做出来的东西留着也没用。
所以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些人对热乎的、有滋味的食物,虽不至于疯狂,但还是有渴望的。
既然娱乐、性和暴力都已经成了这艘船上的消遣方式,怎么也不应该落下美食这一项。
见墨柏只是沉默地摇头,莲子放下了手里的面饼,擦了擦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你不信我。觉得我说谎了。”
“嗯。”墨柏很直接,“因为我看得出船上有人想吃好的。而且也不需要什么大厨,对料理一窍不通也可以随意试试。你总不可能告诉我说他们没空。”他顿了顿。“毕竟大家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莲子歪着头看他,眼线衬得那双眼睛又亮又锐。
“呵呵,继续说,那你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墨柏说,“那边的赌场,下面的拳击台,还有你的……青楼。怎么说呢,我只是觉得,船上至少应该还得有一个……”
他想了想措辞。
“组织?帮派?就是像你们这样的一伙人,是以厨房为据点存在的。”
安静了两秒。
啪、啪、啪。
莲子突然鼓起了掌,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整个人往后仰,丝绸衫的领口都歪了。
好像墨柏解开了什么千古难题。
笑到最后都挤出了眼泪,莲子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长出一口气。
“烂鬼之前对你评价那么高,我还不太在意。现在我也对你有些意思了。”
墨柏没搭话,等着下文。
等对方笑完,平复了会后开始继续说道:“那作为奖励,我告诉你一个关于这艘船的一件往事吧。”莲子重新坐正了,拿起一块面饼,慢慢撕着吃。
墨柏也微微停下了整理厨房的动作。
“首先你得知道,在某种意义上,这里其实和现实社会也没什么区别,同样只要人一多,事也就越多,而只要人还有欲望的同时还很无聊的情况下,拉帮结派搞斗争这种事情就不可避免。
在很久以前的遗骸者号上,这种事天天都在发生,船上的人各自围成一个个小团体打来打去,反正也死不了,玩玩嘛。大家当时也都还挺喜欢这种玩战国过家家一样打打闹闹的日子。
而且平时打累了,休战的时候大家也是说说笑笑,各玩各的,没什么太大的事情发生,所以船长大人也不会管。”
莲子把面饼蘸了蘸汤汁,送进嘴里。
“只不过后来大家玩得越来越大,想法也越来越多。”
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语气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而当时船上最强的一伙人里,不知道是谁,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哈哈,不是说打仗嘛,也真就和古代打仗一样......”
莲子抬起眼,看着墨柏身后那些整整齐齐码放着的食材。
“他们打起了粮食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