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再请教一次吗,您的年龄究竟是多少岁呢?”
“二十四。准确说,倘若您头顶的时钟准确无误,本人秦安安距离真正意义的24岁还有4小时又23分钟。”
少女——确切的说,是一名长发及腰的幼女——如是陈述道。
她尚未完全舒展开的五官已经呈现出精致的色彩,匀称地分布在那张仍存些许婴儿肥的小脸上,俨然一副小大人的精英模样,看起来又可靠又惹人爱怜。
“虽然这幅外表看起来略微具有欺骗性,但本人的确是货真价实,真真正正的成年人。”
——这哪里只是“略微”具有欺骗性?!
话虽如此,如果继续纠结年龄的问题,这场对话完全无法继续进行下去。
“呃……然后,您写在履历上面的,之前的工作单位是『噬界蛇科技』这间公司,可以请教一下到底是怎样的一间公司吗?它好像和那个大名鼎鼎的邪恶组织『噬界蛇』……”
“只是撞名而已。”
“只是撞名而已吗?”
“真的只是撞名而已。”
“这、这样啊……”
察觉到秦安安逐渐强硬的语气,男人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还是觉得这个话题不谈为妙,“那,可以请问一下,您在之前工作的单位担任什么职位吗?”
“参……谋。”
“参谋?啊,是类似于规划师一样的职务吧。”
面试官在纸上唰唰写下几个字,同时用那种试图说服自己“这很正常”的语气接话道。
长发幼女端坐在对面那把对她而言明显过大的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活像一个小号版的企业精英。
即便如此,在听到“规划师”这个解读的瞬间,她那玩偶般精致的脸蛋仍然不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可以这么理解。”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只不过,本人所负责的规划通常涉及较为宏观的战略层面,偶尔也需要亲力亲为,处理一些意外突发状况。”
——比如说,据点被魔法少女突袭,哪怕是总参谋也必须出力抵抗。
“哦哦,就是大项目负责人嘛!”
面试官的笔尖飞快地在“过往业绩”一栏写下“具备大型项目管理经验”,旋即露出欣喜的笑容,就差把“捡到宝了”给写在脸上。
“那么,冒昧请问一下,您从原公司离职的原因是?”
“……”
秦安安沉默了。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垂下,睫毛轻轻颤了颤,仿佛在回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大约过了五秒钟,她这才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开口道:
“公司总部遭遇了……不可抗力。”
“不可抗力?”
“对,一群魔法……装备了魔法武装的暴徒闯了进来,造成了规模惊人的超大型爆炸……这应该是绝无可能的事情,总部坐标的信息是绝密中的绝密。除了我以外,最多只有四个……不,算上我的直属上级,总共只有五个人拥有总部的准确坐标……”
“总、总部?等,等一下,为什么只有五个,呃,连您一共六个人知道准确位置?其他员工平时都怎么上下班?”
“……我们一般不下班。”
“……”
面试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顺带一提,”幼女面无表情地继续道,“本人当时正在顶层办公室加班审批下个月的战斗员饲料……食物采购清单,所以不幸遭受波及——准确说,是被爆炸余波从四十七楼的窗户甩了出去。”
秦安安停顿了一下,用一种“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语气补充道:
“幸好本人反应及时,在空中反复调整落姿,不出意外地落入了附近的河里。只不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这双白皙的小手,又摸了**口那贫瘠得一马平川,毫无任何女性魅力可言的胸脯,嘴唇微微颤抖:
“哪怕是从四十七楼的高空坠落,坠入河中这件事本身也对本人千锤百炼的肉体无法造成任何损害。但在那之后,我遭遇了一名别有居心的邪恶妖精,它趁我不备,利用阴险狡诈的手段,强行和我签订契约,所以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所以您的意思是,您原来并不是……”
“本人的原身是身高一米八七,体重八十五公斤,体脂率常年维持在12%,健全且健康的成年男性。”
幼女——不,前邪恶组织『噬界蛇』总参谋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正在陈述“今天天气真好”这般无可争议的事实。
“……”
面试官的笔从指间滑落,在桌上咕噜咕噜滚了两圈,随后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
一种不祥的预感缭绕在他的心头。
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对面那个连椅背都够不着、两只小腿在半空中轻轻晃荡的可爱幼女,试图从那张精致小巧的脸蛋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
然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当然,”幼女忽然话锋一转,“本人很清楚,以目前这副模样,自然不可能再回到原来的行业了。魔法少女们对‘可疑的幼女’的警觉程度远高于‘可疑的成年男性’,这一点本人在逃亡途中深有体会。”
她微微前倾身子,那双小手撑在桌沿上,清澈的眼睛直视着面试官:
“所以,本人现在只想要一份与战斗无关、不需要抛头露面、能够合法赚取收入的工作。薪资可以稍后再谈,哪怕低于最低水平,哪怕不符合劳动法规范,只要能解决当下的住宿和温饱问题,本人什么工作都可以接受!”
“……”
“本人可以熟练使用十四种办公软件,精通六国语言,擅长数据分析、资源调配,以及风险评估——这些本人等会都可以用PPT详细说明!如果由本人辅佐……辅助,贵公司一定能在数月之内大幅提升营业额,本人有这个信心!”
面试官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那张精致的小脸和桌上那张简直“夸张”的简历之间来回移动,喉结上下咕噜了一下。
最终,他缓缓开口。
“那个……秦小姐,不,秦先生?呃……您怎么称呼都行,总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宣布什么重大决定:
“我很抱歉,这个岗位……恐怕不能录用您。”
“……为什么?”
幼女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微微睁大的琥珀色眼睛出卖了她内心的波动。
“首先,您也看到了,我们只是一家微型企业。”
面试官不知道从哪里取出块手帕,反复擦拭着额头的汗珠,面露难色,“您说的那些经历,我虽然听不太懂,但大概还是听得出来……您现在遭遇了十分糟糕,甚至不方便明说的特殊情况。”
“虽然从本人的角度出发,的确想帮您一把,但是……”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吞了口口水:
“您现在应该不持有合理规范的身份证件吧?”
“……”
幼女的嘴角微微抽搐。
她怎么可能有。变身之前,他可是邪恶组织干部,世界政府能给他办身份证都算法外开恩,变身之后,她更是连公安机关都不敢进,更别提什么合法身份证件了。
“……我明白了。”
成年人的世界,话不用说得太彻底。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胸口并不存在的领带,随后毕恭毕敬地鞠躬行礼,感谢对方给予了这次面试的机会。
一切都水到渠成。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那么,告辞。”
“等等——”
面试官忽然叫住她。
秦安安脚步一顿,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那个……”面试官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纸币,递了过去,“这是今天的茶水费,还请您……手下留情。”
“……”
秦安安盯着那张纸币,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接过,折叠,像是担心对方反悔似的,飞快地塞进裙子口袋里。
“谢谢。”
“不客气,那个……祝您早日找到工作。”
“承您吉言。”
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秦安安低头看了看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元,又抬头看了看街对面那家十八元一碗的牛肉面馆,最后默默地走向了隔壁的便利店。
一个面包,一包饼干,一瓶矿泉水。
十三块钱。
剩下的三十七块,就是明天活下去的全部资金。
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她小口小口地啃着面包,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像这样遭遇危机已经不是头一次了。正义与邪恶,组织与魔法少女,就像组织不止一次地摧毁过魔法少女的总部,魔法少女们也不止一次地摧毁过组织的基地。像今天这样,落得丧家之犬境地的情况其实并不罕见。
为了应对这种极端特殊情况,在经历过某次总部沦陷危机后,身为总参谋,秦安安提出了建立临时指挥部,在总部无法使用时充当据点的建议。
从建筑设计到看守布置,临时指挥部几乎全部的配置秦安安都烂熟于心。
但……
“果然还是感受不到咒力。”
望着失去全部力量,像是少女般纤细柔软的手掌,秦安安皱了皱眉。
“恶之干部”能够使用与魔法少女的“魔力”性质完全相反,一种名为“咒力”的负能量。咒力与魔力之间存在巨大的、宛如天敌一般的斥力,正常来说,只需要通过感知“不适应感”,咒力使用者便能判断出身边是否存在魔法少女。
可自从身体变成现在的模样起,秦安安就完全感知不到体内咒力的存在。
换言之,也许现在从马路旁路过的,就有隐藏身份的魔法少女。
要是在身边存在魔法少女的情况下,草率地激活临时指挥部……最后的藏身点就会因此暴露,甚至还会连累其他赶来投奔的幸存者。如是这般,卷土重来的希望,连同组织征服世界的野望全都会变成一纸空话。
与之相比,自己遭点罪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还有整整一天。凭借这些年担任干部的经验,找份还算稳定的工作应该算不上困难。而且,虽然很不愿意承认,组织里“笨蛋”的浓度实在太高了,指望那些家伙还记得几年前会议上的内容实在是奢望。
说不定到时候还指望自己接济她们。
“啊,不好。停留的时间太久了。”
不只是魔法少女,哪怕是普通人对“可爱的幼女”关注度也远高于“普通的成年男性”。
这幅模样比想象中惹人注目得多。
注意到视线……大概有五六个人从路边经过的时候投来了视线。要是里面有拨打警务电话,联络警察或者魔法少女的热心人可大事不妙,必须立刻转移了。
想到这里,秦安安晃动着小脚丫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带着半饱半饥的肚子,摇摇晃晃地走进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