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便利店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头上的电子钟。
八时三分。
如果时间感知没有出错,自那之后应该步行了一小时又十八分钟。
“……九时二十一分吗?还以为至少能坚持到十时。”
疲惫,麻木。大腿像是灌了铅一样重。
即便咬牙坚持,使用毅力弥补身体上的缺陷,到了这种程度也已经极限了。
“就这里吧。”
立交桥下的涵洞。
既可以挡风挡雨,也不容易有外人经过。
话虽如此,要是能把时间拖延到十一时以后,应该就更加不会有人路过了。
她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把便利店打包的塑料袋铺开在地上,便背靠着水泥墙,蜷缩着坐了下来。
——好冷。
水泥墙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脊背,像一根根细针扎进骨头缝里。她下意识地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一些,两条胳膊环抱住膝盖,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球。
意识好像要飞走了。
不行。不能睡。
在这个时间睡着,要是遇到人就来不及应对了。
……对了,想点事情。想点事情保持意识。
2074年夏,第一次统帅战斗员面对魔法少女就取得了胜利,击退两人,俘获一人,全体战斗员仅有一人受轻伤。唯一的战损……唯一的战损是本人,因为魔法爆炸的余波震碎了远处山崖的岩体结构,造成观察战场的本人从高处坠落,受重伤疗养三月。
同年秋第二次大规模作战,击溃魔法少女小队一支,缴获变身道具若干。
2075年春……
她就那么坐着,睁着眼睛望着涵洞外漆黑的夜空,一件一件地回想着往事。
遥想当初天才参谋——“恶之萨麦尔”威名如雷震天,谁人不闻风丧胆。自从自己主宰了『噬界蛇』的全权指挥权,辅佐“憎恶大统领”大人伊始,魔法少女无法战胜的神话便彻底成为了过去。
“没想到没有栽在魔法少女手里,反而是栽在了一只妖精的手上。”
秦安安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虽说魔法少女的力量来自于妖精,可妖精本身……那个妖精根本没有任何战斗的力量。啊啊,真是丢人。就算是输了,也想输得有模有样一点,至少输给魔法少女——”
忽然,一道粉色的光从夜空中划过。
苦笑顿时僵硬在脸上。
那道粉光仿佛隔空锁定了方位一样,滞空,瞄准,刹那间完成了转向,笔直地、心无旁骛地朝着涵洞的方向飞来。
秦安安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起身,紧贴着墙壁向后退了三步,右手则本能地摸向腰间——那里原本应该别着一把经过干部专用的战术匕首,但现在空空如也。
战斗不能。
武器早就在掉进河里的时候被水冲走了。
思绪杂糅,在理清应对法之前——
光芒已经坠于大地。
如茧一般凝实的光团,逐渐分散、解析,秩序井然地化作非实体散去。
标准。
那是如同模型一般,精致且标准的美少女。
并不是说长相——虽然五官的确标致且美型,哪怕称赞说是自己见过的最漂亮的女性也一点都不为过,但是,但是那绝对不是重点!
如果魔法少女一定有个固定的标准,那么一定是眼前的模样才对。
缀满蕾丝的蓬蓬裙,造型夸张、根本不利于使用的星星法杖,一身看不出来任何实际作用、却冗杂到仿佛喧宾夺主的宝石首饰,外加与服饰有着同样色系、如同彩虹般耀眼的粉色双马尾。
毫无疑问是魔法少女。
——而且,是最麻烦的那种。
“粉色的魔法少女”。
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倘若存在一名魔法少女,就不可能更不会只存在一名。
魔法少女最少也会以两人为一组,形成团队进行行动。而在那之中,粉红色的魔法少女绝对,一定,百分之百是该魔法少女团队的核心中的核心——即便不是队长也胜似队长,所有魔法少女都是因为她而聚集在一起。
阳光开朗,热心肠,具备超群的亲和力,一视同仁,偶尔有些天然,会犯一些低级错误……
但最关键,同时也是最为重要的是——
粉色的一定很强!
在遥远的过去,在魔法少女并不真实存在,而是以专为儿童提供的虚拟作品形象而存在的时代,粉色作为年幼的女孩最最最喜爱的颜色,以粉色为代表色的魔法少女于是理所当然会成为主角,成为团队最重要的战力。
而现在——
“——咦?”
魔法少女歪了歪脑袋。
那双樱粉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涵洞里的小小身影。她微微偏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以后,然后绽放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这么晚了,小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
——怎么办?!应该逃跑吗?不对,她应该没有认出我,不然的话应该会立刻发动攻击。不能使用咒力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防的住。
秦安安的心脏狂跳,但脸上的表情依旧纹丝不动。
她太清楚了。很多人对粉色的魔法少女都存在一定的误解,根据她们平时呆萌的表现就误以为她们不太聪明——只有身经百战,经常面对魔法少女的老手才知道。
也许是为了弥补智力上的缺陷,粉色的魔法少女拥有远超其他颜色魔法少女的直感。
想在她们面前撒谎,甚至比代表理性与智慧的蓝色魔法少女更为困难。
“啊~我明白了!”
没等秦安安回答,那名魔法少女却自顾自地恍然大悟,“这个时间,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出现在这种地方……唔姆唔姆,果然不太可能呢。简而言之,举例来说,应该大概也许差不多,果然是那么一回事吧?”
她些微俯下身子,这才和秦安安的身高齐平。
严肃认真的模样仿佛彻底洞穿了什么。
秦安安不自在地打了个寒战,大脑正在飞速运转,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如何应对眼前魔法少女的怀疑。
“你,果然不是普通的女孩子,对吧?”
——!!!
被发现了?这么快?!我明明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魔法少女得意洋洋地摸着下巴,锐利的目光在秦安安的身上上下游走,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大抵是结束了。
秦安安的心中不免升起绝望,以至于眼睛都彻底闭上了。
“你是迷路的女孩子,对吧?”
“……哈?”
两人几乎是同时眨了眨眼睛。
“欸,竟然不是迷路了吗?”
“啊?嗯,嗯……”
——到底在干什么啊,我!刚刚是多好的机会,我竟然又没反应过来吗!?
秦安安感觉自己的内心都在滴血。
强压之下,哪怕是她的神经都绷得过紧了,以至于魔法少女作出超出想象的猜测时,竟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这样反而坏事了。
既然不是迷路,自己接下来的选择只剩下了一种。
“我……我离家出走了。”
秦安安低下头,让刘海遮住自己的眼睛。
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这是她在脑海中快速推演后,选定的最优解。
离家出走的少女。
这个身份既能够解释为什么这个时间点她会独自出现在涵洞里,又能够引发魔法少女的同情心,而不是警觉心。
而且……
“诶——离家出走?!”
魔法少女的声音骤然拔高,那双樱粉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这怎么行!你家里人会担心的!你——不对不对不对,你等下,你先别哭……”
“我没哭。”
秦安安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确实没哭。
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
“……真的没哭诶。”
魔法少女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啊哈哈,我还以为你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呢……不对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样握紧了拳头,然后——
“初次见面!我是梦幻的‘Fairy Angel’,魔法少女裘可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