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好在哪了。
我请问了,有没有人关注过我的感受?
明明在场的当事人有两个,蓝色的魔法少女,你就不询问一下我的想法吗?
秦安安站在房间的中央,像个刚刚入伍的菜鸟战斗员一样手足无措。
到处都说粉红色。
粉色的、印着细碎的小白花的墙纸,粉色的、缀着荷叶边的床单,就连窗帘也是粉色的,被晚风吹得轻轻鼓起,像一只巨大的粉红水母,一上一下地游曳着。还有那只几乎占了半个床位的兔子玩偶——它当然也是粉色的,耳朵上还系着一个硕大的粉红色蝴蝶结。
难怪裘可拉成为魔法少女以后会被赋予“粉色”这一色彩。
唯一不是粉色的东西,大概只有天花板上的那盏吸顶灯。但那灯罩是白色的,在粉色墙壁的映衬下,也泛着一层暖融融的粉光。
秦安安觉得自己可能要窒息了。
不是空气不通——房间的窗户开着半扇,夜风正带着夏夜的些许凉意溜进房间。而是因为这股铺天盖地的“少女感”,更加让男魂女身的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这间房间内唯一的异类,是最后的,不洁不纯粹之物。
强如恶之干部,天才参谋“塞缪尔”,光是站立就已经拼尽全力。
“安安?你怎么愣住了?”
裘可拉歪着脑袋,樱粉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她高高举起一件轻飘飘的衣物,在床上晃了晃,“你看这件怎么?淡粉色的,很可爱吧?这件睡衣可以把皮肤衬托得很白很白,而且是丝绸的哦——穿上去又透气又好看,是我最喜欢的TOP3!”
……最喜欢和TOP3自相矛盾了啊……
有了房间主人的允许,秦安安终于有了移动视线的理由,缓缓地落目于睡衣上。
淡粉色的,丝绸。这些裘可拉已经介绍过的要素姑且不论。
注视着它轻飘飘的质感,蕾丝花边,以及领口的小蝴蝶结,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真的穿上去的话,作为男性存在的过去一定会被彻底扼杀的吧。
“嗯?不喜欢吗?”
见秦安安没有反应,裘可拉微微蹙起眉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睡衣,又看了看面前局促不安的幼女。
“啊,我明白了!”
她恍然大悟,嘴角上扬,随后露出了与魔法少女身份不符的邪魅笑容,“噗噗~安安原来真的是坏孩子呢。明明米尔柯都那么说了,竟然还想着干坏事呢。呼呼,真拿你没办法呢,安安真的是小馋猫。”
“……”
“嘛,谁叫我多嘴,一不小心跟你讲了泡芙的事情。”
……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想吃。
没等秦安安解释,裘可拉却已经摸了摸下巴,自顾自地琢磨起来,“我想想啊~今天晚上虽然是轮到我执勤,可米尔柯今天下午去参加了魔法少女的讨论会,按照道理说,今天应该很累很累——差不多三十分钟,不对,二十分钟应该就能睡得很熟很熟了。”
“米尔柯进门的时间是十一点零八分,她一般睡觉前最多会看半小时的书。按照她的性格,应该在十一点半就会关灯睡觉。”
“我们只要十一点五十偷偷溜去厨房就行!”
裘可拉双手一拍,樱粉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满了“我真是个天才”的得意。
……目瞪口呆。
如果不是米尔柯的再三提醒格外引人注意,让秦安安提前有了心理准备的话,她一定会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粉色魔法少女吧。
绝对的“天才”!由此而生的孤独,教会她谋策的是——
竟然是偷吃零食吗,你这家伙!
“米尔柯今天下午买了限定版的草莓泡芙,就放在冰箱第二层!她说要留到明天当早餐——但是!但是但是但是!”裘可拉压低声音,表情严肃得像在策划什么不得了东西,“泡芙这种东西,当然是当天晚上吃掉最好吃啊!放到明天,外皮就不脆了!这是对泡芙的亵渎!”
“……”
所以真正的目的不是“带安安吃零食”,而是“自己想偷吃米尔柯的泡芙”,对吧?
也怪不得人家偏偏怀疑你。
秦安安深吸一口气。
算了。
反正她也睡不着。
而且——
草莓泡芙。
她确实有点想吃。
“……十一点五十,对吧?”
——————
十一点五十二分。
多的两分钟,是秦安安实在放心不下,让裘可拉重新确定了米尔柯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得到的回应是“YES”,但她还是心里有点没底。
话虽如此,裘可拉看起来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偷吃的事了,应该不会连最基础的侦察都做不好吧?
厨房的灯没有开,只有冰箱门缝里透出些微的冷光,在瓷砖地面上切出一个惨白的矩形。
两个影子蹲在冰箱前。
一高一矮。
秦安安面无表情地捧着裘可拉掰给自己的半个泡芙,凝视许久后又看了看身旁。
裘可拉丝毫没有半点形象可言,狼吞虎咽地吞下了剩余的半个泡芙,一边一股一股地动着腮帮子,一边发出幸福的“呜喵呜喵”声。
她是魔法少女。
而我是前邪恶组织参谋,“五恶”之首塞缪尔。
我们正在深夜偷吃另一个魔法少女今天早上买的泡芙。
这就是所谓的荒诞喜剧吗?
“安安,你怎么不吃?”
裘可拉嘴角沾着奶油,扑闪着长长的睫毛,眨了眨眼睛,“很好吃的哦!米尔柯的眼光一向很好,她买的零食从来不会踩雷——”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金黄色的泡芙,犹豫了片刻,然后咬了一口。
……好吃。
真的好吃。
外皮酥脆,内馅绵密,草莓的酸甜和奶油的醇厚在口腔里交融着化开,幸福的感觉顿时油然而生。
——等等。
我在感动什么?
只不过是个泡芙而已,换算成人民币也算不上什么奢侈品。
“要不要……再来一个?”
贪婪,野心,欲望。
被诸如此类的情绪蒙蔽了双眼的裘可拉已经把手重新伸向了冰箱第二层。
原本的计划是只打算一人一半,一共只吃一个。
这样的话不容易被发现。
但事已至此……到了这种份上,已经根本没有“停下”的选项了。
“……嗯。”
秦安安把脸埋进还没吃完的泡芙里,含混地应了一声。
——好吧。
就今天。
明天分开以后,她依然是那个冷酷无情的『噬界蛇』参谋。
今天,就今天顺遂身体的欲望,当一个什么都不想考虑的幼女好了。
“咔嗒。”
厨房的突然灯亮了。
不是裘可拉一不小心碰到了开关,看到她脸上慌乱的神情就知道,这件事根本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来自头顶的光线将两道影子照的无处遁形。
裘可拉的手还伸在冰箱里,指尖刚刚碰到塑料包装盒的边缘,正准备进行一个打开的动作。秦安安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油,琥珀色的眼睛在强光下微微眯起。
门口站着一个人。
湛蓝色的长直发垂在肩侧,一袭白色的连衣睡裙。
她双臂环胸,面无表情。
——米尔柯。
空气立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裘可拉。”
在长久的沉默后,米尔柯终于开了口,声音却没有一丁点起伏,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是、是!”
“那块泡芙,是我明天早上要吃的。”
“我、我知道!但是——”
“没有什么好但是的。”
米尔柯缓缓地走进厨房,关上冰箱,轻描淡写地提溜起裘可拉的后衣领,像是拖着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一样,就这样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拖出了厨房,然后——
低头看向蹲在一旁、嘴角还沾着奶油的秦安安。
“你也吃了?”
“……嗯。”
秦安安没有否认。
因为嘴角的奶油就是最好的证据。
——逃跑?
跑不掉。
——狡辩?
嘴上还有奶油。
——装哭?
……太丢人了。就算是前参谋,也不能因为偷吃泡芙被抓而装哭。
米尔柯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蹲下来,从睡裙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面无表情地递到秦安安面前。
“擦擦。像什么样子。”
“……”
秦安安接过纸巾,默默地擦了嘴角。
“……谢谢。”
“不用谢。”
米尔柯站起身,把已经阵亡的泡芙残骸——最后剩下的那张包装纸丢进垃圾桶,转身便继续提溜着裘可拉的衣领,朝厨房门外走去。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刚走到厨房外,米尔柯突然驻下脚步:
“对了,明天早上七点吃早饭。”
“欸?!”
裘可拉猛地抬起头,樱粉色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米尔柯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
“不可以,明天早上,原定分给你的泡芙,刚刚已经被你和安安吃掉了。我只是提醒你和安安,明天早上吃早饭的时间不要搞错了。”
“诶~~~”
裘可拉不满地嘟起了包子脸。
“但是明天中午,我打算去甜品店补充一点零食。”
也许是看到手上这个不成器的同伴不成体统的样子,米尔柯的声音多了一丝忧郁,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的叹息:
“到时候,我出一半,你出一半。”
“好耶!”
“但是!但是在那之前,裘可拉——”
米尔柯没有停下拖尸,相反,她的脚步似乎变得更快了,“我到底,到底要跟你说多少次你才能明白?甜品不能晚上吃,晚上吃容易肚子上长肉,魔法少女是必须做好身材管理,必须时刻保持体态。你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才能记得……”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几乎只剩下幽怨的碎碎念。
裘可拉真的会听进去吗?秦安安对此持保守态度。
她只记得,裘可拉像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一样,即便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在彻底消失于视野前,依旧艰难地向秦安安比了个大拇指。
嘴唇一颤一颤,仿佛在说: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