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长发铺散在她的粉色枕头上,与她的发丝纠缠在一起。
漆黑的双角从发间探出,角尖在晨光里泛着冷铁般的光泽。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道阴影。
呼吸均匀而悠长,胸膛缓缓起伏。
他睡得很安详。
安详到让人想揍他。
夜漓的弹幕停了。
不是不想吐槽,是因为大脑处理器过热,暂时死机了。
她的嘴无声地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湛蓝的眼眸瞪到了这辈子最大的尺寸。
阿尔文·灾厄。
灭世级灾厄魔龙。
千年前被她亲手打进封印的那个存在。
正躺在她的床上,搂着她的腰,枕着她的枕头,睡得像一只晒太阳的大型犬。
而她的床,那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铁架单人床,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四条床腿弯出了肉眼可见的弧度,床板中间已经塌下去了一块。
阿尔文的身高显然不在单人床的设计参数范围内。
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不应该在这里。
他应该在封印里。
那个封印是她前世亲手施加的。
以冥界主宰级的灵力构筑,以曼陀罗纹章为锁芯,理论上除非封印者本人解除,否则外部不可能打开。
而她没有解除过封印。从来没有。
所以他是怎么出来的?
夜漓的脑子终于重启完成。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
“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还没出口就被一只手捂住了。
阿尔文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那双金色的竖瞳在晨光里微微收缩,像猫科动物刚刚睡醒时一样,瞳孔由窄缝缓缓扩张成圆形。
他侧躺着,一只手捂着夜漓的嘴,另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
“早安。”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虽然我不介意听你尖叫,但现在是清晨六点。隔壁还有邻居。你确定要让整栋公寓的人都知道你床上有个男人?”
夜漓湛蓝的眼眸瞪着他。
她的嘴被捂着,发不出声音,但她用眼神表达了一切——
从“你怎么在这里”到“你是不是想死”到“把手拿开不然今晚炖龙肉”。
阿尔文读懂了。
他把手从她嘴上移开,但没有从她腰上移开。
夜漓深吸一口气。
“你怎么在这里?”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平时的软糯棉花糖语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语气,那是属于某个已经在三百年前证明过自己战力的存在。
阿尔文眨了眨金色的眼睛。
“你猜。”
床板又往下塌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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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漓没有猜。
她用行动代替了推理。
她的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出一道苍色的灵光。
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指尖已经点向了阿尔文的眉心。
那是龙族灵力核心的位置,前世她曾经从这个角度破开过他的龙鳞,整整三百年前。
阿尔文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眨眼。
他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是你召唤我的。”
夜漓的手指停在了他眉心前半寸的位置。
苍光映在他的龙角上,在角尖折射出冷芒。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可能。我没有召唤过你。”
“有。”
阿尔文看着她,金色的竖瞳映出她粉色的倒影。
“你转生的时候,灵魂经过了冥界之门。那条路是我封印所在地的边界。你的灵魂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的手碰到了一根粉色的头发。”
夜漓的手指僵住了。
阿尔文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在回忆一个让人困惑了许久的谜题。
“就那一下,封印碎了一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妙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事实。
“然后剩下的那一半,在你昨天释放战斗形态的时候,也碎了。”
夜漓的手指缓缓收回来,灵光在她指尖熄灭。
她坐在塌了一块的床上,粉色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
那双湛蓝的眼眸盯着阿尔文,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所以你一直都能出来。”
“最近才能。大概在你转生后第七天,封印就松动了。我可以突破,但没有完全突破。”
阿尔文伸了个懒腰。
“我需要一个锚点。一个与你的灵力同源的锚点。昨天你打那三个人的时候用了冥界灵力——我在封印里感觉到了。”
“……所以你就直接出现在我床上?”
“我觉得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阿尔文的语气很认真。
“你一醒我就能和你沟通。省去找你的时间。”
“你可以在门口等。”
“门口没有你的枕头。”
阿尔文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但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微妙的光芒。
“一千年没睡觉了。你的枕头很软。而且有草莓的味道。”
夜漓沉默了。
床板又响了。
不是塌下去的那种响,是风吹过窗户时引起的轻微震动。
晨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从床脚移到了墙角。
她抬起头。
“所以,你来找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没有了那种伪装出来的软糯,而是一种沉淀了三百年之后特有的平稳,属于那个曾经独自站在世界之巅的人。
阿尔文从床上坐起来。
铁架床哀嚎了一声,床腿又弯了一点。
他盘腿坐在塌陷的床垫上,银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遮住了半张脸。
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窗外的晨光。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转生?”
夜漓没有回答。
阿尔文转过头,金色的竖瞳直视着她。
晨光给他银色的长发镀上了一层暖色,但那双瞳孔却依然带着龙族特有的冷峻。
“亚雷克斯。冥界的主宰,亡灵的主人,三界的平衡者。三百年来没有人能挑战你的地位。你站在世界之巅,俯瞰众生如蝼蚁。你可以永生,你可以继续统治,你可以一直做你的英雄王。”
他的声音很轻。
“但你选择了转生。转生成一个粉头发的矮个子小姑娘。选择了一个F级的体力水平。选择了在冒险者公会端咖啡。选择了被比你弱一万倍的人摸头说可爱。选择了睡这种——”
他敲了敲床板。
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这种随时会塌的铁架床。”
他停了片刻。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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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漓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很小,手指纤细,掌心柔软,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和前世那双布满剑茧,握着巨镰在战场上砍杀的大手完全不同。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纹。
“你知道站在世界之巅的感觉吗?”
她的声音很轻。
“所有的声音都从下方传来。人们仰视你,敬畏你,向你祈祷,向你求助。你是他们的神,他们的王,他们最后的依靠。”
她合上手掌。
“但没有人会拍你的肩膀说‘今天辛苦了’。没有人会给你塞一颗糖说‘这个很好吃’。没有人会在你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对你说‘早点休息’。”
她抬起头,看向阿尔文。
“我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三百年。”
“三百年。没有一天被人叫过名字。所有人叫我‘英雄王’‘冥界主宰’‘大人’。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我其实有一个名字。”
她顿了顿。
“我叫亚雷克斯。”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粉色长发上。那些发丝在光里变成了浅玫瑰金的颜色。
“我想被叫名字。想被人当普通人对待。想交朋友。想被人关心,并不是因为我有多强,只是因为我是我。”
“所以你就选择变成这样?”
“转生方向是我自己定的。”
夜漓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冥界主宰的转生可以选择下一世的形态和天赋。我选了最高难度的灵力压制——压制到趋近于零。换了性别。改了外形。只保留了战斗时的灵力释放权限。”
她说着说着,嘴角翘起来。
“效果很好。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我只是个可爱的小姑娘。会摸我的头,给我编头发,请我吃草莓蛋糕,在我假装摔倒的时候扶我一把。”
“假装?”
阿尔文挑起了眉毛。
夜漓轻咳了一声。
“不重要的细节。”
阿尔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夜漓没想到的话。
“所以你是自愿变成粉头发的?”
“……这个是随机的。但我不想改了。”
“为什么?”
“因为好看。”
这个回答理直气壮到阿尔文愣了半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也不是那种腹黑的假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
龙角微微后仰,金色的瞳孔弯成月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声。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在某些奇怪的地方特别讲究。”
“你没资格说我。”
夜漓板着脸。
“一个龙族,那么在意自己的头发长度,每天早上要梳半个小时吧?”
“四十分钟。”
“你赢了。”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然后夜漓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平稳的陈述,而是带着一点困惑,一点试探。
“所以,你来找我。到底想做什么?”
阿尔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塌陷的床垫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前。
晨光将他银色长发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那双龙角在光里看起来像是某种精致的工艺品。
他推开窗。
晨风灌进来,吹乱了他和她的头发。
“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阿尔文转过身来。金色的竖瞳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清晰。
“你是亚雷克斯。封印我的人。让我在黑暗中待了一千年的人。”
他走近她。
赤脚踩过木地板,每一步都很轻,但每一步都让空气的温度微微下降。
“理论上,我应该恨你。”
他在她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蜷缩在塌陷床垫上的粉发少女。
“但封印碎开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的不是愤怒,不是想要复仇,而是——”
他低下头,银色的发丝垂落在她的粉色长发旁边。
“——好奇。”
“好奇?”
“好奇你为什么要转生。好奇你为什么选择变成这样。好奇那个冷冰冰的英雄王,为什么会睡在二手铁架床上,枕头下面塞着草莓味的润唇膏,床头柜上摆着没吃完的半块草莓蛋糕,睡衣上印着小兔子。”
夜漓的脸微微发红。
不是伪装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