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信任。声音软得像刚出炉的棉花糖。
没人能怀疑这样的表情。
连洛琳都不能。
“……好吧。”
洛琳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她没有继续追问,但她的眼神告诉阿尔文一件事——
我会盯着你的。
“今天的巴菲做好了吗?”
夜漓忽然踮起脚尖看向厨房。
“巴菲?啊——做好了!”
柜台后面的米露回过神来。
“今天加了双倍的草莓,你那份还在冰箱里冰着,我去拿——”
“不用了。”
这个声音不属于米露。
众人转头,看到阿尔文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了柜台里面。
他站在冰箱前,打开门,取出那杯草莓巴菲。
玻璃杯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珠,草莓切面在阳光下闪着鲜艳的光泽。
他拿起一把干净的长柄勺,用餐巾纸擦了擦勺柄,然后端着巴菲走到夜漓面前。
“你的早餐。”
“我已经吃过了……”
“那是早饭。这是上午的甜品。”
阿尔文把勺子放在她手心里。
“草莓是今天早上运到的新货。比昨天的甜。”
夜漓接过勺子,低下头,挖了一勺巴菲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
‘草莓确实比昨天的甜。可恶。这个龙为什么连草莓的进货时间都比我清楚。他昨晚不是一直在装睡吗。难道他半夜去水果市场了?龙族不用睡觉的吗?不对,他白天睡了一千年,现在确实不用睡觉——’
她一边内心疯狂吐槽,一边以惊人的速度消灭着巴菲。
洛琳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咖啡杯差点被捏碎。
她不知道阿尔文和夜漓之间到底有什么猫腻,但她确定一件事。
她已经亲自验证过的。
这个人对夜漓的关心方式,不像是堂兄。
她快步走到夜漓面前,把自己杯子里剩下的半杯咖啡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柜台上。
“夜漓,头发乱了。我帮你重新编。”
她说着,已经伸手解开了夜漓的发带。
“诶?现在是上班时间——”
“副会长批准的临时休息。”
洛琳的手指穿进粉色发丝间,熟练地分出三股,开始编鱼骨辫。
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但今天,她的动作格外仔细,每一股都编得格外紧实,像是在宣告某种主权。
阿尔文靠在柜台旁,金色的竖瞳安静地注视着那双穿梭在粉色发丝间的手指。
他的表情很平和,甚至可以说是欣赏。
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柜台上轻轻敲着节奏。咚。咚。咚。
那是一种龙族标记领地的本能反应。
洛琳编完最后一扣,从自己发间取下一根碧绿色的发绳系在发尾。
“好了。这根发绳送你了。”
她拍拍夜漓的肩膀。
“上次你不是说喜欢这个颜色吗?和你的眼睛很配。”
夜漓摸了摸发尾上的新发绳,抬起头对洛琳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谢谢洛琳姐姐!”
然后,她感觉到了另一道目光。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的。
金色竖瞳落在她发尾那根碧绿色发绳上的触感,几乎可以用“灼热”来形容。
夜漓挖了一口巴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喜欢吃草莓巴菲的吉祥物。堂兄和副会长之间发生了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一个无辜的、柔弱的、需要被保护的F级接待员。我只关心今天的草莓够不够甜,奶油够不够新鲜,冰箱里还有没有第二杯。’
她眨了眨湛蓝的眼睛,对洛琳露出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容。
“洛琳姐姐,今天的巴菲真的很好吃哦。”
洛琳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手掌在粉色发丝上停得格外久。
“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抱起来都是骨头。”
“洛琳姐姐经常抱我们公会的吉祥物吗?”
阿尔文的声音从旁边飘来,语气礼貌,音调平和,像是真心求教。
但洛琳的手僵了一下。
“我是副会长。”
洛琳收回手。
“关心公会成员的身体状况是我的职责。”
“明白了。”阿尔文点头。
“关心。职责。和妹妹没有关系。”
“她本来就不是我妹妹。”
“那是什么?”
“是——”
“重要财产。我记得。”
阿尔文微微一笑。
洛琳的脸绿了。
夜漓把脸深深埋进巴菲杯里。
草莓和奶油盖住了她大半张脸,完美遮住了她绷不住的表情。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在忍笑。
‘这两个人加起来的年龄比我两辈子都长。但他们现在看起来像两个抢玩具的小朋友。这就是传说中的修罗场吗。比前世天界和魔界的大战有意思多了。至少这里有草莓巴菲吃。’
她悄悄从杯沿上方露出两只湛蓝的眼睛,看了一眼洛琳铁青的脸,又看了一眼阿尔文从容的微笑,然后迅速缩回杯沿后面。
‘继续。不用管我。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吉祥物。’
大厅里的其他人已经彻底放弃了今天的工作。
收任务的柜台前排了长队,但没有人在意。
所有人都在假装擦桌子,整理文件,修理装备,实际上一刻不停地看着柜台旁边这场无声的战争。
阿尔文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块手帕,俯身擦了擦夜漓嘴角沾着的奶油。
动作温柔,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从她嘴角划过。
“吃东西总是这么不小心。”
他的声音很轻,但偏偏恰好让旁边的洛琳听得一清二楚。
洛琳端起空咖啡杯去洗,水龙头拧得过猛,水花溅湿了半条袖子。
她关掉水龙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副会长的专业素养。
“阿尔文先生,既然你是夜漓的堂兄,又暂时住在她那里,我们需要登记访客信息。”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拍在柜台上。
“姓名,种族,灵力等级,暂住期限。每一项都要填。”
阿尔文拿起笔,在“姓名”一栏写下“阿尔文”。
然后在“种族”一栏停了一下。
“人类。”
他写。
洛琳盯着那个词。
“人类头上不长角。”
“特殊情况。”
阿尔文面不改色。
“什么特殊情况?”
“远房的那一支。”
“又是远房——”
“家族遗传比较复杂。”
夜漓终于把最后一口巴菲吞下去。
她舔了舔勺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两人中间。
粉色发尾的碧绿色发绳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摇晃。
“洛琳姐姐,我去收任务单了。”
她仰起头,湛蓝的眼眸弯成好看的月牙。
“堂兄填完表格就让他自己逛逛,不用管他。”
洛琳低头看着她。
这张脸仰起来的时候,粉色刘海下的蓝眼睛清澈得能看到底。
她是真心觉得夜漓单纯得像张白纸,需要被保护。
她伸手把夜漓额前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去吧。注意安全。”
“嗯!”
夜漓转身跑向任务柜台,侧马尾一甩一甩的。
她跑出去好几步,还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
一道碧绿,像护崽的母狮。
一道金黄,像安静的火山。
‘三号桌的草莓巴菲应该已经上了。五号桌的奶昔还要续杯。收完这批任务单可以去厨房看看新到的草莓——啊,顺便确认一下冰箱里还有没有第二杯。’
她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低下头,让垂落的粉色发丝遮住嘴角那个压不住的弧度。
‘今天的公会,真是格外和平呢。’
至于洛琳是如何捡到夜漓的……
事情要从三年前的那个雨夜说起。
洛琳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她升任副会长的第三个月。
公会派她带队去东边的丘陵清剿一批流窜的魔兽,任务完成得顺利,返程时却赶上了那年最大的一场暴雨。
雨大到马车不能走,马看不见路,连她灌注了风之灵力的听觉都探不出十步之外。
队伍只能弃了车,牵着马在山道上缓慢挪动,所有人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就在那条山道拐弯的地方,洛琳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倒在路边的女孩子。
非常小,非常瘦,蜷缩成一团,像被暴雨打落的樱花。
雨水从她身上冲过,冲得她的头发贴在脸上,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那一头被泥水浸透却依然掩不住底色的粉色长发。
“副会长!路边有人!”
走在前面的队员喊。
洛琳已经走了过去。
她蹲下身,把那个女孩翻过来。
轻得吓人,像翻一片羽毛。
女孩的脸苍白,嘴唇没有血色,额头滚烫。
洛琳伸手探了一下她的灵力波动,几乎为零。
“还活着。”
洛琳脱下雨披裹住她,把她抱起来。
女孩的体重轻得不像话,洛琳抱着她甚至不需要调整呼吸。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女孩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然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是湛蓝色的。即使在高烧的模糊里,仍然亮得惊人,像雨夜里漏出来的一小片晴空。
“你叫什么名字?”洛琳问。
女孩张了张嘴,声音被雨声吞没。洛琳把耳朵凑近,才勉强听清两个字。
“……夜……漓……”
然后那双湛蓝的眼睛又闭上了。
洛琳把她往怀里拢紧了一点,翻身上马。
“队伍改道,先回公会。”
那天晚上,洛琳在公会值班室守了她一整夜。
高烧持续了三天。
洛琳请了城里最好的治疗师,灌了无数碗药,用风之灵力一点点帮她疏通经络。
第四天早上,女孩终于退了烧,睁开眼睛,用那双湛蓝的眸子看着守在床边的洛琳,小声问了一句:“你是谁?”
“洛琳,洛琳·雅斯特。冒险者公会的副会长。”洛琳递给她一杯温水。
“你叫夜漓,对不对?”
女孩接过水,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纹。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抬起头,对洛琳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小,很虚弱,但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天空。
“我好像……不记得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