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治疗师检查过,说是高烧和灵力枯竭可能导致部分记忆丧失。
洛琳没有追问。
在冒险者这个行当里,不愿意回忆过去的人多得很。
不管这个女孩之前经历过什么,她现在只是一个没有灵力,没有记忆,没有去处的小姑娘。
所以洛琳留下了她。
给她安排了公会最简单的接待工作,在后街租了一间小公寓,每天给她带早餐,偶尔帮她编头发。
后来变成了每天都编。
再后来,给她编头发成了洛琳每天早上来公会的第一件事。
三年。
从那个暴雨夜到现在,刚好三年。
夜漓从刚开始那个虚弱到连杯子都端不稳的小姑娘,变成了公会里活蹦乱跳的吉祥物。
虽然还是端不动太重的东西,虽然灵力还是微弱得几乎测不出来,虽然还是会被突然响起的雷声吓得往她怀里钻。
但是足够了。
洛琳觉得这样就很好。
她不需要夜漓变强,不需要她上战场,不需要她面对任何危险。
她只需要她每天准时出现在公会柜台后面,对每个来交任务的人笑着说“欢迎回来”。
这样就很好。
所以当那张委托单出现在她的办公桌上时,洛琳的第一反应是把它压到文件堆最底下。
委托单的纸张很旧,边缘泛黄,用的是至少十年前的旧式格式。
发件方的落款只有一个符号——一枚倒三角形的徽记,中间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这个符号洛琳认识。
北方边境的旧哨站,战争时期的前线补给点,停战之后废弃了将近二十年。
按理说那里不应该还有人。
但真正让她皱眉的是委托内容。
委托地点是一串坐标,精确到经纬度。
洛琳对着地图查了整整一刻钟,才在大陆西端一个没有任何标注的空白区域找到了匹配位置。
那片区域没有名字,没有城镇,没有官道,甚至连冒险者公会的地图上都没有标注。
只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添上去的:
“该区域于五十年前被列为禁域。理由:不详。”
洛琳合上地图,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不详。
这是公会档案里最让人头疼的词。
不是因为不知道危险在哪里,而是因为知道危险太大。
大到当年的调查队根本没有活着回来写出详细报告,只能用“不详”两个字草草封档。
她重新拿起委托单,翻到背面。
委托人的要求写在最下方:调查禁域深处的一座废弃神殿,取回其中保存的一件“遗物”。
报酬栏的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多得让人怀疑是写错了。
但洛琳没有看报酬。
她看的是最后一行字:
“需至少一名S级冒险者带队。建议人数:五人以上。预计生还率:百分之六十。”
生还率百分之六十。
对于S级冒险者带队的任务来说,这个数字荒谬到了滑稽的程度。
但写在泛黄的旧式委托单上,用那种潦草而认真的笔迹写出来,谁都没法笑。
洛琳把委托单锁进了抽屉。她决定明天再处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洛琳姐姐!洛琳姐姐你在吗?”
声音软糯,隔着门板都能听出那种特有的雀跃,像一只在门口蹦蹦跳跳的小动物。
“今天早上米露说你昨晚在办公室待到很晚,是不是又熬夜了?”
洛琳从办公桌上抬起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还粘着一张地图。
她慌忙把地图扯下来,用手拢了拢散乱的短发,清了清嗓子。
“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一颗粉色的脑袋。
那颗脑袋往左歪了一下,往右歪了一下,确认洛琳没有在忙什么重要的事之后,整个人才从门缝里挤进来。
夜漓今天穿了一件新外套:米白色,领口有一圈毛茸茸的滚边,衬得她的脸更小更白。
她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一杯还冒热气的咖啡和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
“洛琳姐姐又睡在办公室!”
夜漓把托盘放在桌上唯一的空位,然后双手叉腰,鼓起腮帮子。
“上次你答应过我什么?”
“……不在办公室过夜。”
洛琳心虚地别开视线。
“还有呢?”
“按时吃饭。”
“还有呢?”
“还有?”洛琳认真想了想。
“把文件分类整理好?”
“不对!”
夜漓用手指点了点洛琳的额头。
“是——有重要的任务要和大家商量,不能一个人扛着。”
洛琳愣住了。
这句话确实是她说过的不假,但那是某次喝多了之后说的,她以为夜漓没记住。
“所以。”
夜漓收回手,眨了眨湛蓝的眼睛。
“昨天的委托是什么?”
洛琳沉默了片刻。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泛黄的委托单放在桌上。
夜漓没有拿起来看,只是低头扫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端咖啡的手停了一下。
非常短暂的停顿,短到洛琳几乎没有注意到。
但她的指尖在咖啡杯的杯沿上多停了半秒。
因为那个坐标她认识。
不是“见过”。
是认识。
前世,在亚雷克斯的时代,那片区域有一个不叫禁域的名字。
叫“雾沼”。冥界与现世的边界最薄弱之处,亡灵的吐息从地底渗出,将方圆百里化为一片浓雾笼罩的死地。
五十年前被列为禁域,是因为五十年前,她在雾沼深处封印了一样东西。
一个不能被任何人找到的东西。
一个只有冥界主宰本人才能安全接触的东西。
现在有人悬赏去把它取出来。
而且洛琳接了这个委托。
又或者说,正在考虑接。
夜漓把咖啡放在洛琳面前。
动作很稳,杯子里的液面几乎没有晃动。
然后她抬起头,湛蓝的眼眸对上洛琳碧绿的眼睛,表情是洛琳再熟悉不过的那种软萌可爱。
“洛琳姐姐,这个委托你要去吗?”
“还在考虑。”
洛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
夜漓放的糖总是刚刚好,不多不少,正好盖住咖啡豆本身的焦苦,又不至于甜得发腻。
“那如果去的话——”
夜漓双手撑着桌沿,踮起脚尖,身体微微前倾,粉色侧马尾从肩头滑落。
她的眼睛里闪着某种亮晶晶的光。
那种光洛琳在每次她想要多吃一杯草莓巴菲时都见过。
“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洛琳的咖啡呛在了嗓子眼。
她咳了好几声,拿手帕擦着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面前这张期待的笑脸。
“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
“那是禁域。禁域你懂不懂?就是连S级冒险者都不一定能活着出来的地方。生还率只有百分之六十,这还只是预估。实际情况可能更糟。不是度假,不是野餐,不是去甜品店排队买草莓大福——”
“我知道呀。”
夜漓歪了歪头,表情认真而天真。
“就是因为危险,才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洛琳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道理。
而是因为这句话,从逻辑到语气,都和她在三年前雨夜把夜漓裹进雨披时说的那句一模一样。那时她对怀里发着高烧的女孩说:坚持住,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夜漓,你知道禁域是什么意思吗?那里可能什么都没有——没有路,没有补给,没有信号,甚至可能没有光。你现在的灵力和体力,根本撑不到目的地。我不是不让你去,我是不能让你冒险。”
夜漓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粉色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被刘海遮住了,看不清。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
还是软软的,甜甜的,但湛蓝的眼眸里多了某种很淡的,不容拒绝的认真。
“我不会有事的。”
她的声音很轻。
“因为和洛琳姐姐在一起呀。”
洛琳看着那双眼睛。
三年前雨夜里,这双眼睛烧到模糊还亮着的那一小片晴空,和此刻一模一样。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如果——我说如果——我决定接这个委托的话,你必须全程听我的。不可以离开我超过三步。不可以擅自行动。不可以——”
“不可以随便碰路上的东西,不可以脱队,不可以因为好奇到处跑。”
夜漓替她把剩下的话说完了,扳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语气欢快得像是要去春游。
“洛琳姐姐每次带队出任务都会说一遍,我都会背啦。”
洛琳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粉色发丝在指间柔软得像流水。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这次真的很危险。”
“我知道。”
她知道。
洛琳不知道她知道什么。
只知道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但她没有再追问。
因为夜漓已经在拉着她的袖子往外走了。
“走啦走啦,去跟公会的人说!委托不是要组队吗?我去帮你找米露姐姐和艾琳姐姐!缇娜也可以去!她最近学了新的侦查术……”
“等等,我没说要带这么多人——”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嘛!”
夜漓回头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个笑容明亮,天真,带着草莓蛋糕和晴天的味道。
然后她转回头。
在前一秒洛琳看不到的角度,那个笑容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