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消失了,是沉淀了。
嘴角的弧度依然甜美,但湛蓝眼眸深处的什么东西苏醒了。
那朵银色曼陀罗在瞳孔深处缓缓旋转了一周。
雾沼。
她封印那个东西的地方。
五十年了。
前世她亲手设下的封印,以冥界主宰级的灵力构筑,理论上不可能被任何外力突破。
但先是阿尔文从她的封印里跑出来了,现在又有委托指向雾沼深处的废弃神殿。
是巧合吗?
不会是。
有一个答案在三百年间从未失效过:所有指向“冥界主宰旧日封印”的巧合,都不是巧合。
有人在搜集她前世留下的东西。
从灾厄魔龙到雾沼之底。
有人在触碰她亲手锁上的门。
而她需要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是为了前世的责任。
不是因为英雄王的使命。
是因为她现在有一个不想被破坏的日常。
有一个每天早上给她编头发的姐姐。
有一群会为了她跟魔龙吵架的公会同僚。
有一个会在她枕头下面塞蜂蜜草莓蛋糕的家伙。
所以这个委托她必须去。
不是以亚雷克斯的身份。
是以夜漓的身份。
以公会的吉祥物,洛琳的妹妹,一个“没有灵力”的F级接待员的身份。
“洛琳姐姐!”
她在走廊尽头转过身,倒退着走了两步,粉色马尾在晨光里一甩一甩。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洛琳靠在办公室门框上,看着她。
“你就这么想去?”
“因为听起来很刺激嘛!”
夜漓歪着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洛琳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无奈地笑了。
“后天。后天早上出发。”
“耶!”
夜漓跳起来,转身跑向大厅。
“我去告诉阿尔文先生帮我准备便当!洛琳姐姐你喜欢什么口味的?草莓还是蓝莓?”
“……草莓。”
洛琳笑了。
夜漓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
只留下几缕飘在空中的粉色发丝,和一句软糯的,尾音上扬的“知道啦——”。
她小跑着穿过公会大厅。
路过柜台时顺手收了一份任务单,路过厨房时踮着脚从窗台上摸走一颗草莓塞进嘴里,路过布告栏时瞟了一眼新贴出来的队伍招募。
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公会最弱的吉祥物,笑眯眯地准备跟着副会长出门执行一个“不太危险”的任务。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直握着一样东西。
那枚银色曼陀罗花形状的发饰。
花瓣上的苍色光晕正一明一灭地闪烁,像心跳,像警告,又像是久别重逢的钥匙终于插进了锁孔。
雾沼。
五十年前她亲手锁上的门。
有人在敲门。
她倒要看看是谁。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夜漓就被一股香味熏醒了。
不是幻觉。
是真的香味。
黄油在平底锅里融化的味道,混着蛋液凝固的细微焦香,还有草莓切片在热面包上微微出汗的甜。
她睁开眼睛,看到五张薄饼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每一张都煎成了均匀的金黄色。
草莓切片摆成一圈,中间挤了一朵奶油花。
她的枕头旁边还放了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可可的蒸汽扑了她一脸。
阿尔文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银色的长发还没束起来,垂在深灰色的睡袍后面。
他正在煎第六张薄饼,锅铲在手里转了一圈,动作流畅得像在跳舞。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人类厨房的?”
夜漓裹着被子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昨天。”阿尔文没有回头。
“你们公会的厨娘教了我二十分钟。这个灶台比龙焰难用,火力太小。”
“……你拿龙焰和家用灶台比?”
夜漓拿起叉子,戳了一片草莓塞进嘴里。
“出发前多吃点。”
阿尔文把第六张薄饼滑进她的盘子。
“禁域里没有甜品店。”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禁域?”
“你的便当需求从草莓蛋糕变成了可携带干粮。”
阿尔文转过身,金色的竖瞳在晨光里微微收缩。
“很好推断。”
夜漓没有接话。
她低头吃着薄饼,粉色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薄饼很软,草莓很甜,奶油打得恰到好处。
但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
不是食物。
是某种她已经三百年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有人帮她准备行装。
有人担心她在路上饿着。
有人在她出发前早起煎薄饼。
前世出征之前,没有人给她做早餐。
她是英雄王,是冥界主宰,是独自站在世界之巅的人。
臣民跪送她,祭司祝福她,将领向她宣誓——
但没有人会在凌晨五点爬起来给她煎草莓薄饼。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锅铲翻面的声响盖过。
阿尔文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翻面,语气平淡:“回来再谢。”
“如果我回不来呢?”
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
说出来之后夜漓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本来想说“不会的”或者“我怎么可能回不来”,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这一句。
也许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雾沼深处那个封印,本来就是她亲手设下的。
她当然能进去。
她当然能出来。
但出来之后呢?
如果封印真的被动过了,如果那个东西真的被人发现了,如果她不得不重新以亚雷克斯的身份面对一切——
那这三年攒下的所有日子,被摸头的早晨,草莓巴菲的午后,被说“可爱”的傍晚,会不会像梦一样醒来就没了?
阿尔文关掉火。
他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转过来面对她。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银色的长发上镀了一条窄窄的金边。
那双金色的竖瞳安静地看着她,没有玩笑,没有腹黑,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如果你回不来,”
他的声音很平稳,用的是陈述句。
“我会去接你。你封印了我一次,我会把你从任何地方拽回来。这是你自己说的,你要对我负责。”
他停了片刻。
“还没负完。”
夜漓被他看得不自在。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薄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我只是随便问问。”
她含含糊糊。
“又没说真的回不来。”
阿尔文没有拆穿她。
他转身继续煎薄饼,把锅里那张煎得微焦的留给了自己。
公会门口集合的时候,人比洛琳预想的多了好几个。
米露背着一个比她上半身还大的背包,里面塞满了卷轴,药剂瓶和至少三种不同的指南针,站起来叮叮当当响。
艾琳站在她旁边,背上是惯用的长弓和箭囊,手里多拎了一个急救箱。
缇娜正在原地小跳着热身,看到夜漓立刻冲过来抱住她的胳膊。
“夜漓姐姐你真的要去!我昨晚激动得睡不着觉!第一次跟副会长出外勤!还是禁域!禁域诶!这辈子能进一次禁域死而无憾——”
“别在出发前说‘死’字。”
洛琳从门里走出来,披着那件深蓝色的披风,腰间挂着一长一短两柄剑。
她的表情是标准的副会长模式,严肃,冷静,一切尽在掌控。
但走到夜漓面前时,表情裂开了一条缝。
“你的外套呢?”
夜漓低头看了看自己。
米白色带毛绒滚边的外套,正是前几天穿的那件。
“穿了呀。”
“这件太薄。”
洛琳打断。
“去换一件厚的。”
“不会冷的——”
“去换。”
洛琳的语气不容拒绝。
夜漓还没来得及转身,一件黑色的大衣就从天而降盖在了她头上。
大衣太大,把她整个人罩得只剩一双脚露在外面。
她扒开衣领钻出来,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公会门口。
阿尔文靠在门框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本来应该有一件黑色大衣,但现在那件大衣正盖在夜漓头上。
他只穿着毛衣站在秋末的晨风里,银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表情若无其事。
“备用的,不用还。”
洛琳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一言不发地解下自己的深蓝色披风,裹在夜漓身上,把领口的系带系了个结。
“披风防风。大衣太重,走路不方便。”
她对夜漓的语气温柔。
然后转过头对阿尔文补了一句,语气恢复了副会长模式。
“你也是,穿太少了。别到时候感冒了还要夜漓照顾你。”
“我是来送行的,不跟你们去。”
阿尔文微微一笑。
“而且龙族不会感冒。”
“……龙族?”
“远房那一支的家族特征。”
阿尔文面不改色。
“耐寒。”
米露凑到夜漓耳边小声说:“你堂兄到底是什么种族?我昨天查了一晚上资料,没有任何人类亚种头上长角还自带耐寒属性的。”
夜漓微笑着,声音甜甜的:“远房嘛。”
“多远?”
“非常远。”
她把脸埋进洛琳披风的领口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皂角味道。
披风很大,把她整个人裹得像一只粉色的茧。
外面还盖着阿尔文的大衣。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过度包装的包裹。
一层黑色大衣,一层深蓝披风,最里面才是她自己。
洛琳转身面对所有队员,恢复了副会长专业模式。
“出发前最后确认一遍。这次任务目的地是大陆西端的禁域,冒险者公会档案编号不明,五十年前被封禁,理由是——不详。”
她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我是队长。队员:米露、艾琳、缇娜、夜漓。”
“等一下。”
米露举手。
“夜漓也算队员?”
“她跟着我去。”
洛琳没有多解释。
“但她是F级——”
“她跟我。”
洛琳的语气不容质疑。
米露识趣地放下手,缇娜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艾琳,做了个“看吧我早就说了”的表情。
夜漓从披风里伸出一只手,怯生生地拽了拽洛琳的袖子:“洛琳姐姐,我会乖乖跟着的,不会给大家添麻烦。”
声音软得让米露瞬间忘了刚才的质疑,只想冲过去抱她。
洛琳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把她的兜帽拉上。
“走了。”
雾沼在大陆西端。
从公会出发,坐马车要走两天,然后步行穿过一片荒原,再翻过一座低矮的山脊,才能进入禁域的外围。
第一天路上还算太平。
越往西,人烟越少。
先是城镇变成了村庄,然后村庄变成了零星的农舍,最后连农舍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枯黄的荒原和偶尔掠过头顶的鸦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