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漓坐在马车里，靠着艾琳的肩膀，半闭着眼睛。
她看起来像是在打盹，实际上她的感知正在以远超S级冒险者的精度扫描着方圆数里内的每一寸土地。
空气里的灵力浓度在升高，不是普通的自然灵力——是冥界的气息。
非常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渗透过来的，但对她来说就像家门口的信标。
雾沼快到了。她的封印还在。
第二天下午，队伍下了马车，开始步行。
荒原尽头是一座低矮的山脊，山势平缓，植被稀疏。
洛琳走在最前面开路，缇娜和米露居中，艾琳殿后。
夜漓被安排在缇娜和艾琳之间，那是整个队伍最安全的位置。
翻过山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雾。
既不是普通的水雾，也不是清晨的薄雾，也不是海上的浓雾。
灰色的，带着微弱磷光的，仿佛有生命一般缓慢蠕动的雾。
雾层很厚，厚到阳光完全无法穿透，分不清里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雾的表面偶尔翻涌一下，像是在呼吸。
雾沼。
五十年前被列为禁域的地方。
五十年前夜漓亲手设下封印的地方。
“灵力浓度不对。”
米露掏出检测卷轴展开，纸面上的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起来。
“太高了——不是自然灵力的浓度，是有属性的。这个属性是……”
她凑近看，脸色微微一变。
“死灵系。冥界残留。我的天，这地方到底是什么来头？”
洛琳拔出长剑。
剑身上的风之灵力自动激活，在刃面上流转出一道淡绿色的光晕。
“从现在开始全员进入警戒状态。米露，保持灵力监测。缇娜，侦查范围扩大一倍。艾琳，箭上弦。”
她回头看了一眼夜漓。
“你跟紧我。三步之内。”
夜漓乖乖地站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眨了眨湛蓝的眼睛，声音很轻：“洛琳姐姐，这里的雾……好奇怪。”
“哪里奇怪？”
“好像在看着我们。”
这句话她说得很随意，像小孩子随口说的无心之言。
但洛琳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因为她也感觉到了。
不是眼睛，不是视线，那是比视线更深层的东西：一种被某种存在从内部扫描的异样感。
从踏入雾层的那一刻起，这感觉就在。
她只是没说。
“错觉。”
洛琳否定了。
“雾太浓了，容易产生错觉。”
然后她把夜漓往自己身边又拉近了一点。
夜漓顺从地贴着她的手臂走，粉色发丝从兜帽边缘探出来，在灰色的雾里显得格外鲜艳。
她低着头，藏住了湛蓝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银光。
不是错觉。
她知道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是什么。
这片雾不是死物。
它是由冥界溢出的灵力凝结而成的，每一缕雾丝里都沉睡着无法归去的亡灵碎片。
那些碎片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只保留了一种本能。
对冥界主宰的感知。
它们在看着的不是洛琳。
是她。
是它们曾经的主人。
是那个把它们遗忘在这里五十年的人。
队伍在沉默中推进。
越往里走，能见度越低。
从十步到五步，从五步到三步。
洛琳的长剑上灌满风之灵力，淡绿的光芒勉强照亮了脚下几步的距离。
雾里偶尔闪过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左边，一道模糊的轮廓，像是某个站立的人影，但比例不对，手臂太长了。
右边，一堆散落的白骨，分不清是人骨还是兽骨，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烬。
头顶，不知道什么东西扇动着巨大的翅膀从雾中掠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缇娜的侦察术往外延伸不到二十步就被弹回来，像是撞上了什么更稠密的东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所有人同时转头。
缇娜躺在地上。
是瘫倒。
她面色惨白，嘴唇乌青，额头上渗出冷汗。
米露冲过去探她的灵力，手刚碰到她的手腕就缩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一样。
“灵力在流失。”
米露的声音变了。
“她的灵力正在被什么东西抽走。”
艾琳已经搭上了箭，但箭头不知道该指向哪里。
雾太浓了，四面八方都是一样的灰白色。
没有敌人，没有攻击来源，没有任何可以反击的目标。
缇娜咬着牙没有叫出声，但她的手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
“是雾。”
夜漓的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蹲在缇娜旁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动作平静而熟练，不像一个F级接待员会有的反应。
但她接下来说的话更让人意外。
“雾气里的冥界灵力浓度太高，她的侦查术是主动向外释放灵力的，等于把自己的灵力管道直接插进了雾里。抽走的不是她的生命力，是她的灵力。”
她说完才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她眨了一下眼睛，那个平静的表情在一瞬间被替换成了惊慌的小动物模式。
“我，我在公会档案室看过类似的记载！有一本旧书里写过冥界灵力会逆流……”
声音越说越小，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红晕。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来了。”
米露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F级接待员怎么比我这个C级法师反应还快，但情况不允许她追根究底。
缇娜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了。洛琳当机立断：“艾琳，把缇娜带回雾外，在入口处扎营等我们。米露，关掉所有主动探测法术，改用被动感应。”
“可是被动感应的精度很低——”
“活着回去比什么都重要。”
艾琳没有废话，把缇娜背起来就往外跑。
缇娜趴在她背上，虚弱地挣扎了一下：“副会……我还能走……”
“这是命令。”
洛琳说完，看了艾琳一眼。
“你也留在外面照顾她。剩下的路由我带队。”
艾琳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雾中。
现在队伍只剩三个人了。
洛琳，米露和夜漓。
洛琳看着夜漓，欲言又止。
她应该也把夜漓送出去。
理由很充分，她是F级，她没有战斗力，她是最需要被保护的。
但夜漓先开了口。
“洛琳姐姐。”
粉发少女从披风和大衣的重重包裹中抬起头，湛蓝的眼眸在灰雾中亮得不像话。
“我不会出去的。你说过，你出任务的时候不会让我一个人。”
洛琳愣住了。
这句话是她说的。
每次她出远门前，夜漓都会扒着她的袖子问“洛琳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她会揉着她的头发说“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她没想到夜漓会把这句话还给她。
“……跟紧。”
洛琳转过身去，推开了更浓的雾。
她们继续深入。
能见度已经降到一步之内，洛琳和米露几乎是肩并肩走的，夜漓紧跟在洛琳身后。
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安静。
安静到不自然。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远处野兽的嗥叫。
甚至她们自己的脚步声都被雾吞掉了大半，听起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棉布。
然后有别的声响，从雾深处传来。
是一种更细微，更密集，更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像无数细小的骨节在摩擦。
米露停止了前进。
不止是她，连洛琳也停住了，她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前方的雾气中。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雾中浮现。
轮廓模糊，像是人形，但比例不对。
四肢弯折的角度不对。
脖子扭转的方向不对。
不止一个。是密密麻麻的一整片。
它们从雾中走来，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点苍白的磷光。
米露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亡灵？”
夜漓没有回答。她的瞳孔在微缩。
不是恐惧，是愤怒。
这些亡灵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五十年前她亲手净化了这片土地，将所有滞留的亡魂送入轮回。封印的范围覆盖了整个雾沼核心区域，理论上外围不可能有亡灵残留，更不可能成群结队到这种规模。除非封印被动了手脚。除非有人故意把它们引到这里来。除非有人在用这种方式测试——
“它们停住了。”洛琳低声说。
亡灵群确实停住了。
它们站在距离三人约十步远的雾中，磷火般的眼睛齐刷刷地注视着这个方向。
没有冲过来，没有发出攻击性的嘶吼，甚至连那种骨节摩擦的声音都停了。
它们只是站着，看着。
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夜漓屏住了呼吸。
她忽然意识到它们在等什么。
它们在等她。
它们在等一个命令。
它们是冥界的亡灵，而她——无论外表如何变化，无论灵力如何压制——她的灵魂本质仍然是冥界的主宰。
它们不会攻击她。它们甚至不敢靠近她。除非她允许。
但它们不知道。
它们只知道主人在这里，但主人没有发出任何指令。
所以它们只能等。
雾气微微翻涌，亡灵群无声地分开了一条路，像是在为谁让道。
米露瞪大了眼睛，用力揉了好几次眼，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雾气迷花了。
洛琳则侧头看向夜漓，那张侧脸在浓雾中看不真切。
洛琳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剑收了起来。
“继续走。”
洛琳的声音很平静，只是用最简洁的词汇下达指令。
“不要看它们。不要碰它们。就当它们不存在。”
三人穿过亡灵群中间让出的通道。
那些扭曲的身形在两旁静默地站立，如同一片死寂的森林。
只有夜漓在经过时低下了头。
她不敢多看。
这些亡灵有些还穿着生前的服饰碎片。她认出了其中一片褪色的徽章——那是五十年前驻扎在雾沼边境的王国军的标志。
当年她封印雾沼核心后，曾命令所有驻军后撤，下令任何人不得再进入这片区域。
她以为命令被严格执行了，这些亡灵告诉她，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