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亡灵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五十年前她亲手净化了这片土地,将所有滞留的亡魂送入轮回。
封印的范围覆盖了整个雾沼核心区域,理论上外围不可能有亡灵残留,更不可能成群结队到这种规模。
除非封印被动了手脚。
除非有人故意把它们引到这里来。除非有人在用这种方式测试——
“它们停住了。”
洛琳低声说。
亡灵群确实停住了。
它们站在距离三人约十步远的雾中,磷火般的眼睛齐刷刷地注视着这个方向。
没有冲过来,没有发出攻击性的嘶吼,甚至连那种骨节摩擦的声音都停了。
它们只是站着,看着。
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夜漓屏住了呼吸。
她忽然意识到它们在等什么。
它们在等她。
它们在等一个命令。
它们是冥界的亡灵,而她——无论外表如何变化,无论灵力如何压制——她的灵魂本质仍然是冥界的主宰。
它们不会攻击她。它们甚至不敢靠近她。除非她允许。
但它们不知道。
它们只知道主人在这里,但主人没有发出任何指令。
所以它们只能等。
雾气微微翻涌,亡灵群无声地分开了一条路,像是在为谁让道。
米露瞪大了眼睛,用力揉了好几次眼,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雾气迷花了。
洛琳则侧头看向夜漓,那张侧脸在浓雾中看不真切。
洛琳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剑收了起来。
“继续走。”
洛琳的声音很平静,只是用最简洁的词汇下达指令。
“不要看它们。不要碰它们。就当它们不存在。”
三人穿过亡灵群中间让出的通道。
那些扭曲的身形在两旁静默地站立,如同一片死寂的森林。
只有夜漓在经过时低下了头。
她不敢多看。
这些亡灵有些还穿着生前的服饰碎片。她认出了其中一片褪色的徽章——那是五十年前驻扎在雾沼边境的王国军的标志。
当年她封印雾沼核心后,曾命令所有驻军后撤,下令任何人不得再进入这片区域。
她以为命令被严格执行了,这些亡灵告诉她,没有。
雾散了。
不是渐渐变淡,不是被风吹开,而是在某一个瞬间——
毫无预兆地,四面八方的灰雾同时向后退去,在她眼前豁然开朗。
洛琳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
她已经在浓雾中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视野骤然恢复反而让她不适应。
她抬起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看到了一片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景象。
面前是一片巨大的圆形空地,直径大约三百步。地面是一整块平整的黑色石砖,每一块都切割得严丝合缝,砖缝之间填充着某种银色的物质,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幽幽冷芒。
空地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神殿。
准确地说,是神殿的废墟。
穹顶已经塌了大半,残存的拱梁孤零零地指向天空。
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但藤蔓不是枯萎的褐色,而是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之后依然保持着攀附的姿态。
立柱上的浮雕大多已经风化剥落,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残存的轮廓——
有翅膀,有光环,有跪拜的人形。
但这些都不是让洛琳屏住呼吸的原因。
让她屏住呼吸的,是神殿大门前的东西。
那是一道门,却不是神殿原有的门。
神殿的石门早已倒塌,碎块散落在台阶上。
而在这片废墟之上,有人重新立起了一道门。
门框是骨白色的,表面光滑如玉,却隐约透出血管般的纹路。
门框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以一种令人目眩的规律排列成螺旋状,从门框底部一直延伸到顶端。
符文本身是黑色的,但在某些角度下会闪过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在重新流动。
门扉紧闭。
门上没有锁孔,没有把手,没有任何可以推拉的结构。
只有正中心刻着一枚巨大的曼陀罗花纹章。
花瓣细长,逆向旋转,和夜漓的发饰一模一样。
洛琳站在门前的台阶下,仰头看着这扇不该存在于世间的门。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风之灵力从她掌心渗出,缠绕在剑柄上,剑身在鞘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这道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人类造的。”
米露站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张检测卷轴,纸张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在颤抖。
是卷轴自己在抖。
纸面上的符文正在疯狂扭曲重组,墨水像沸腾了一样冒着细小的气泡。
“灵力读数爆表了。”
米露的声音发干,她努力让自己的声线保持稳定,但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上扬。
“副会长,这个门框的材料不是任何已知的矿物。卷轴上显示的是——”
她顿了一下,把卷轴翻过来重新校准,然后抬头看向洛琳,脸色苍白得几乎和身后的白雾融为一体。
“是骨密度。门框是骨头做的,是某种生物的肋骨。而且这具肋骨的主人生前至少有两百米高。”
“龙。”
洛琳的语气不是疑问句。
米露没有接话。
她的手抖了一下,卷轴差点掉在地上。
“两百米高的龙,大概是什么级别?”
洛琳问。
“……在我的认知范围内,已知最大的龙族个体是记载中的远古黑龙,体长最大记录是一百二十米。两百米——”
米露深吸一口气。
“不在任何档案记载之内。要么是我测错了,要么是比远古种更古老的东西。”
洛琳没有再问。
不是没有想问的,是因为她的直觉在告诉她——那个答案她已经猜到了。
灾厄魔龙。
阿尔文。
他说他是夜漓的远房堂兄,他说头上长角是家族遗传,他说他是来暂住的。
而夜漓,她三年前在暴雨夜捡到的粉头发小姑娘,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一开始就认识他。
从一开始就认识这扇门。
她转过身,看向夜漓。
粉发少女站在台阶最下面一级,一动不动。
她的兜帽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粉色的长发在无风的空气里安静地垂在肩侧。
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指尖朝向门的方向。
湛蓝的眼眸睁得很大,瞳孔深处映着门上那朵逆向旋转的曼陀罗花。
那是一种洛琳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
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是重逢,像是告别,像是在同一瞬间认出了自己丢失的某件东西,又不愿意相信自己真的找到了它。
“夜漓。”
洛琳喊她的名字,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夜漓没有回答。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这扇门是她的。
她认得每一道符文,认得每一条纹路,认得门框上每一根肋骨的弧度。
因为这扇门是她亲手造的。
五十年前,她用一头远古灾厄魔龙的骸骨为基,以冥界主宰级的灵力为引,将曼陀罗纹章刻在门心,封住了雾沼深处通往冥界裂缝的唯一入口。
封印本身不需要门。
真正的封印在门的另一边,在地底深处的裂缝核心。
这扇门只是锁孔。
她把钥匙留给了自己,把门留给了这片废墟。
她以为没有人能找到这里。她以为没有人能打开它。
但现在门框上的符文被人动过了。
不是破坏。
破坏会留下痕迹,会有灵力反噬的灼痕,会有符文断裂的缺口。
没有。
所有符文都完好无损,每一笔每一画都和她五十年前刻上去时一模一样。
但是顺序被重新排列了。
有人把符文全部解开,重新拼了一遍,然后像玩拼图一样原样拼了回去。
是为了测试。
为了证明自己能解开曼陀罗纹章的锁。
然后那个人把门重新锁上,原路返回,没有拿走任何东西。
夜漓的手指微微收拢。
指甲掐进了掌心,但她没有感觉到痛。
雾沼的亡灵被唤醒,封印外围的防御被绕过,神殿之门被人拆开又装上。
这一切不像巧合,更像是一种仪式——
一种警告,一种试探。
有人在找她。
不是找英雄王亚雷克斯,是找雾沼封印的主人。
而这个人知道她没死。知道她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甚至可能知道她现在的身份。
“夜漓?”
洛琳走了下来,站到她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
“你在听吗?”
夜漓抬起头。
她的瞳孔在一瞬间恢复了清澈的湛蓝,那个让洛琳心跳骤停的陌生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软萌微笑。
“在听呀!洛琳姐姐——”
夜漓歪了歪头,粉色发丝从肩膀滑落,声音恢复了她惯常的软糯音色。
“这道门好大哦,比我见过的任何门都大。上面的花纹还挺好看的,就是有点阴森森的。”
米露在后面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你刚才站着不动,我们还以为你被什么东西迷住了。吓死我了。”
“没有啦,只是在数上面的花纹有多少圈。”
夜漓转身走向神殿台阶,仰头看着那扇巨大的骨门,双手背在身后,踮了踮脚尖,姿态轻松得像是来春游。
“不过数到一半就数乱了。洛琳姐姐——委托上说的地方应该就是这里了吧?我们要找的东西在里面吗?”
洛琳没有说话。
她看着夜漓的背影,看着那件深蓝色披风下摆轻轻扫过黑色石砖,看着粉色发尾上那根碧绿色发绳随着步伐一摇一晃。
她不是傻子。
她是S级冒险者,是风之剑圣,是在无数次生死任务中活下来的战士。
直觉这种东西,她比任何人都准。
亡灵主动让路的事,她还没有忘记。
还有夜漓刚才那个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