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她看了三年，自以为已经熟悉到每一根睫毛的粉发少女，在某个瞬间忽然变得陌生。
但她没有再追问。
不是不怀疑，是还没有准备好接受答案。
“米露，探测封印结构。夜漓，你跟我上去，不要碰任何东西。”
三人沿着台阶走上神殿大门前。
石阶很宽，每一级都有半人高，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藤蔓灰烬。
走在上面没有脚步声，那些灰烬吸收了所有的声波，让周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洛琳走到门框前停下。近距离观察时，那些符文变得更加清晰——
每一个符文都是由无数更小的符文组成，层层嵌套，像是一句话里套着另一句话，无穷无尽。曼陀罗花的中心有一个极小的凹槽，大小刚好能嵌进一枚发饰。她伸手握住剑柄。
“米露，这扇门的灵力属性是什么？”
“冥界。百分之百纯冥界灵力。”
米露翻着卷轴，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但很奇怪——门上的灵力活性非常低。像是被休眠了。而且门框里的灵力纹路和门板上的符文不是同一个来源。门框比门板古老很多，可能是原初时代的遗物。门板上的封印是后来加上去的。”
“什么时候加的？”
“大概……五十年左右。误差不超过三年。”
米露抬头，有些困惑。
“这怎么可能？五十年前这片区域已经被封禁了。谁会在封禁区里给一座远古遗迹加新封印？”
洛琳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拔出了长剑。
风之灵力灌入剑身，淡绿的刃芒在灰暗中亮起，映得她半边脸明暗交错的碧绿眼眸冷得像刀刃。
“夜漓，退后。”
“洛琳姐姐要砍门吗？”
“砍封印。门框太古老，不能动。但只要把后来加上的封印破坏掉，门应该就能开。”
她把剑举到与肩平齐，剑尖对准曼陀罗花纹章的中心。
“这种封印的弱点通常在纹章中心——灵力汇聚点。只需要精准一击，切断它的灵力回路。”
她开始蓄力。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剑尖。
脚下的石砖缝隙里渗出细小的气流，她的短发被风向上托起，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S级冒险者的全力一击，威力足以劈开一座小山。
夜漓看着洛琳举剑对准曼陀罗花的中心。
那个位置，正是她前世亲手按下封印的地方。那里确实有一个凹槽，凹槽里确实曾经嵌着她的灵力核心。
但现在那个凹槽里嵌着别的东西——一层极薄的、几乎透明的灵力层，不属于她，不属于冥界，不属于任何她认识的灵力属性，那是那个排布了符文的人留在里面的。
是一道陷阱。如果有人用外力强行破坏封印，这层灵力就会瞬间激活，引爆整个神殿地下的冥界裂缝。
“洛琳姐姐——”
洛琳的剑已经落下。
在那一瞬间，夜漓的右手动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手势——
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点向门心，嘴唇无声地张合了一瞬。
然后，曼陀罗花纹章的中心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柔和的，顺从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迎接”的光。
银色的光从纹章中心向外扩散，顺着花瓣的纹路流淌，所有符文同时亮起，像是整扇门都被注入了生命。
骨白色的门框上，血管般的纹路变成了流动的银色。
曼陀罗花开始缓缓旋转——
逆向，和夜漓瞳孔深处那朵一模一样。
门开了。
在洛琳的剑尖距离门心还有一寸的时候，门扉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动作流畅得像是从未被锁上过。
洛琳的剑收势不及，刺进了门后的空气里，剑身上的风之灵力被开门的力道带偏，劈在旁边一根石柱上。
石柱应声断开，碎块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烬。
洛琳维持着出剑的姿势，没有动。
她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比战斗时还要急促，不是因为体力消耗，是因为她看清楚了。
她的剑没有碰到门。
剑尖距离门心至少还有一寸的时候，门就开了。
开得毫无抵抗，像是迎接主人回家。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夜漓。
粉发少女站在台阶下面，双手抱着米露的胳膊，整个人缩在米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睁得圆圆的湛蓝眼睛。
“洛琳姐姐好厉害！”
她的声音又甜又脆，带着小女孩特有的崇拜。
“一剑就把门劈开了！我还以为要炸了呢！”
米露也在旁边拼命点头：“副会长你太强了！这道门我检测出来的防御等级是S级以上，你一剑就解决了？回头能教我这招吗？我知道我灵力不够我就是想学个架势——”
洛琳没有回答。
她看着夜漓，看了很久。
久到空气都变得有些凝滞。
然后她收剑入鞘，走到夜漓面前，伸手把滑落在她肩头的披风重新系好。
手指穿过粉色发丝时，停了一瞬。
“不是我的功劳。”
她的声音很轻。
“这扇门不是被我劈开的。是它自己开的。”
夜漓眨了眨眼睛，表情天真无邪：“自己开的？为什么呀？”
“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
洛琳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湛蓝的瞳孔清澈见底，里面只有困惑和好奇，没有任何心虚的痕迹。
“……算了。”
洛琳直起身，转身面向敞开的门扉。
“也许只是封印太老了。五十年，灵力衰减也是有可能的。走吧。米露，从现在开始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念任何咒语，不要用主动探测。夜漓——”
“跟紧洛琳姐姐，三步之内，不可以擅自行动。”
夜漓已经站在她身后，双手捏着披风边缘，仰头看着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记得的。”
洛琳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手掌在粉色发丝上停得比平时更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三人穿过骨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
石阶很长，盘旋着深入地下。
两侧墙壁上刻满了壁画，内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些巨大的翅膀，跪拜的人群，从天空坠落的光。
阶梯尽头是第二道门。
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
每一道门都自动打开。
每一次都是在她们走到门前的瞬间，门扉无声滑开，像是已经等待了很久。
米露越来越不安，因为她注意到门上附着的封印灵力和她在公会旧档案里见过的完全吻合——
“冥王式封印：以施术者本人的灵魂为钥匙，非本人不可开启。”
她看了看走在前面的粉发少女，后者正踮着脚好奇地张望壁画，嘴里还在碎碎念着什么。
她什么也没有说。
最后一道门打开之后，眼前不再有阶梯。
三人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得看不清，只有无数发光的符文在黑暗中闪烁，像是静止的星河。
地面正中央立着一座石台。
石台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无声地在石台表面流淌。
夜漓站在最后一扇门的门槛上，没有迈进去。
这里就是封印的核心。
就是她五十年前锁上的地方。
石台上本来应该有一道裂缝——
一道通往下层冥界的裂口，需要用冥界主宰的全部灵力才能持续封印。
现在裂缝不见了。
不是被封印了，不是被掩盖了，是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洛琳走到石台前，蹲下来检查地面。
石台周围散落着一些细小的碎片，看起来是某种法器被击碎后留下的残渣。
她捡起一片，翻过来，碎片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不是古老的符文——是现代通用语。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刻上去的。
“东西已取走。感谢指路。”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线索。
只有这几个字。
洛琳把碎片攥在手里，碧绿的眼眸里翻涌着冷意。
“被截胡了。”
米露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
“有人比我们早到。但怎么可能？这个封印明明没被破坏——门是完好无损的——”
“门是锁着的。”
洛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从里面锁的门。”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地下空间，最终落在夜漓身上。
粉发少女正站在石台前，低头看着石台表面那层银色的光晕。
光晕映在她湛蓝的瞳孔里，像是在眼底点亮了一盏极深极远的灯。
“夜漓。”洛琳喊道。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夜漓抬起头。
她看着洛琳，看了很久。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她又低下头，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
不是“不知道”，不是“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任何伪装。
就是这最简单的三个字。
洛琳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还没有发出声音——
整个地下空间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穹顶上的符文同时熄灭，石台表面的银色光晕炸成一团光雾，地面从石台正下方开始龟裂，裂缝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
然后，从裂开的地底深处，传来了一声咆哮。
那是一种洛琳从未听过的声音——
低沉到骨头都在共振，古老到语言诞生之前，凶戾到空气都变得黏稠。
有什么东西被放出来了。
夜漓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右手下意识伸向发间——
那里别着一枚银色曼陀罗花发饰。
然后她停住了。
因为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洛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