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琳把她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和那个声音之间。
“米露!带夜漓出去!现在!”
夜漓被米露拽着胳膊向门的方向跑去。
她回过头,看到洛琳站在石台前方,双手握剑,深蓝披风在地裂的气流中翻飞。
那个背影笔直而坚定,和暴雨夜把她裹进雨披、生病时守在床边,每次出任务前嘱咐“多穿点”的时候,一模一样。洛琳不知道那道裂缝是什么。
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但她站在了裂缝前面。
因为她身后有一个需要保护的人。
夜漓的手停在了发饰边缘。
她的指尖触到了曼陀罗花的花瓣,只要一瞬间,只需要一瞬间,她就能重新变回那个三界闻风丧胆的存在,把裂缝重新封印,把所有危险抹消在萌芽状态。然后洛琳会看到。
然后米露会看到。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被摸头的早晨,被编头发的午后,被说“可爱”的傍晚。都会结束。
裂缝继续扩大。
石台塌陷了一半,碎片坠入下方的黑暗中,很久很久之后才传来撞击地面的回声。
那个咆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洛琳握紧了剑,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她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然后,一只纤细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按在了她握剑的手上。
手指很凉,触感柔软。
“洛琳姐姐。”
夜漓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还是那个软糯的声线,还是那种棉花糖一样的调子,但是——
没有颤抖,没有恐惧,没有平日里装出来的怯生生。
那个声音很稳。
稳得像沉淀了三百年的深海。
“这一次,让我来。”
洛琳转过头。
她看到夜漓站在她身后,粉色的长发被地裂的气流吹得向上扬起,湛蓝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逆向旋转。
那根白色发带无声滑落,飘进裂缝的深渊里。
而她发间的那枚银色曼陀罗花,正在燃烧。
洛琳见过很多让她脊背发凉的画面。
S级冒险者的生涯里从不缺惊悚时刻——
裂开的深渊里爬出不该存在的东西,古老的封印在剑下碎成光点,死去的同伴在噩梦里反复出现。
但没有哪一幕,比此刻更让她心脏骤停。
她看着夜漓从自己身后走出来。
那个每天早上踮着脚端咖啡,会因为草莓蛋糕开心得眯眼睛,被摸头时会脸红冒烟的粉发少女,正站在深渊边缘。
她的粉色长发被地裂的气流向上托起,湛蓝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逆向旋转,发间的银色曼陀罗花发饰正在燃烧,苍色的火焰无声舔舐着空气。
那张看了三年的脸,现在让洛琳觉得陌生。
是因为那种表情本该属于另一个人——
一个在三百年前独自站在世界之巅的人。
夜漓没有回头。
她看着面前不断扩大,咆哮声越来越近的裂缝,举起右手。
纤细的五指在苍炎映照下几乎透明,像一片落入火中的樱花。
然后她翻转手腕,掌心向下,五指轻轻一握。
这个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关一扇不想吵醒别人的门。
但裂缝里那个正在逼近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被掐断了。
像一只手掐住了喉咙,把那声咆哮连同它的主人一起摁回了地底。
地面震动骤然停止。
裂缝不再扩大,边缘的碎石悬浮在半空中,然后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缓缓落回原位。
夜漓收回手。
苍炎在她指尖闪了最后一瞬,然后熄灭。
她从发间取下冥月,银色发饰静静躺在掌心。
她低头看着它,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转过身,对上洛琳的眼睛。
湛蓝的眼眸里没有银光,没有曼陀罗纹章。
只是一个十六岁少女的眼神——
带着歉意,带着不安,带着一种“终于被发现了”的如释重负和“会不会被讨厌”的恐惧混合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洛琳替她说了。
“你不是F级。”
“……不是。”
“你也不是夜漓。”
“我是。”
这一次她的回答很快。
“我是夜漓。这个名字是真的。但是——”
她攥紧了冥月,指节发白。
“夜漓之前,我叫亚雷克斯。”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米露站在门边,手还保持着刚才拽夜漓的姿势。
她的嘴无声地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那个亚雷克斯?”
但发不出声音。
洛琳没有动。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呼吸没有变急促,握剑的手也没有抖。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粉发少女,把她的名字和脑海里那个传说中的称谓联系在一起。
亚雷克斯。
英雄王。
冥界主宰。
三百年前独自封印灾厄魔龙,镇压冥界裂缝,站在三界之巅的存在。
在教科书里,这个名字前面通常跟着一长串修饰词——
“伟大的”“孤高的”“无人能及的”。
现在这个人站在她面前,穿着米白色带毛绒滚边的外套,披着她的深蓝色披风,头发因为刚才的地裂气流而有些凌乱,眼眶微微泛红。
“……三年。”
洛琳开口,声音沙哑。
“你瞒了我三年。”
夜漓低下头。
她想过无数次坦白之后会发生什么。
洛琳会生气,会质问她为什么要伪装,会觉得被欺骗,会再也不想见到她。
她准备好了面对愤怒,失望,指责,但她没准备好面对洛琳接下来那句话。
“所以——三年前那个雨夜——你不是昏迷在路边被人丢弃的孤儿。”
洛琳的声音在发抖。
“你是自己选择转生的。你根本没有失忆。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是。”夜漓的声音很轻。
“转生的方向是我自己定的。灵力压制,性别转换,外表选择——所有参数都是我自己选的。我故意把灵力压制到趋近于零,故意选择了最不起眼的外形,故意把自己放在城外那条山道上。为的就是被一个不会认出我的人捡走,被当成普通人,重新开始。”
“所以那天晚上——我的马车经过那条山道——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我在那里等了三天。雨水可以掩盖灵力波动,暴雨可以把所有不该有的痕迹冲干净。我计算好了巡逻队的路线,知道你在任务结束后会经过那里。”
她抬起头,湛蓝的眼眸迎上洛琳的目光,没有躲闪。
“对不起。我利用了你。”
洛琳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米露在旁边站得腿都麻了却不敢动,久到地下空间里只剩下远处碎石偶尔坠落的闷响。
然后洛琳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讽刺的冷笑,不是被欺骗的苦笑,而是一种带着无奈,带着释然,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的笑。
“你利用了我——帮你端了三年的咖啡?”
夜漓愣住了。
“帮你编了三年的头发?帮你在公会里当了三年的人形取暖器?”
洛琳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夜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碧绿的眼眸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认真。
“所以呢,这三年的日子,是你伪装的吗?”
“不是!”
夜漓脱口而出,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静。
“不是伪装。每一天都不是。被摸头的时候是真的开心,被编头发的时候是真的觉得很温暖,被洛琳姐姐抱在怀里说‘没事了姐姐在’的时候——”
她哽了一下。
“是我三百年都没有感受过的。”
前世没有人这样抱过她。
没有人叫她起床吃早餐。
没有人给她编鱼骨辫。
没有人为了她和一条魔龙在大厅里公开较劲。
没有人把她挡在身后说“她是我的人”。
这些对她来说,都是第一次。
洛琳看着她。
看着这个眼眶红红,声音哽咽,却还在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的粉发少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夜漓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动作和暴雨夜把她裹进雨披时一样轻柔。
“既然是第一次,”洛琳说,声音难得温柔到让米露在旁边瞪大了眼睛。
“那就好好珍惜。下次不准再瞒我。”
夜漓的脸埋在洛琳的披风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嗯。”
“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准装傻,不准转移话题,不准用那种软绵绵的语气糊弄过去。”
洛琳松开她,双手按着她的肩膀,表情恢复副会长专业模式。
“你到底是什么级别?”
“……如果按冒险者公会的评级标准,”夜漓低头想了想。
“大概是S级以上。”
“S级以上是几个级?”
“两个?还是三个?不太确定。前世和现在的灵力结构有差异,没有做过精确对比测试——”
“好,可以了。”
洛琳抬手制止她。她怕再听下去自己的世界观要碎。
“下一个问题。阿尔文是谁?”
夜漓僵了一下。
“……堂兄。”
“夜漓。”
“好吧。”
夜漓深吸一口气。
“阿尔文·灾厄。灭世级灾厄魔龙。就是三百年前被我亲手封印的那条。他因为封印松动跑出来了。目前因为我和他之间的灵力链接没有完全断开,他需要待在我附近,暂时住在我那里,帮我做早餐便当接送上下班——不对。我为什么要说这些。”
她用手捂住脸,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米露在角落里发出一声气音,像是终于忍不住了:“所以那个帅到爆炸的堂兄其实是你的千年宿敌——现在在给你做便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