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她没有去拢，只是抬起手，朝那个方向挥了挥。
“又不是不回来。”
洛琳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咖啡。
“任务周期七天。七天之后他就回来了。”
“我知道。”
夜漓把手放下。
“我只是在看今天的天气。适合飞行。”
洛琳没有再说话。天空很蓝，没有云。
确实很适合飞行。
阿尔文不在的第一天，公会一切正常。
米露在档案室整理镜海行动的资料归档，缇娜在训练场练习新的防御术式，艾琳在给新人冒险者做急救培训。
夜漓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上午，收了十七份任务单，端了八杯咖啡，被摸了五次头。
来自四个老冒险者和一个刚到她肩膀高的小女孩。
阿尔文不在的第二天，赛拉弗的信到了。
信上说他的泡芙已经稳定到第五批，奶油馅料调配比例已经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问夜漓能不能在阿尔文回来之前帮忙试吃一次。
夜漓回信说“好”，然后在附言里加了一句“阿尔文去龙脊山脉出差了，七天后回来，你可以趁他不在的时候来”。
她没有写“趁他不在的时候来”这句话可能引起的任何后果。
阿尔文不在的第三天，夜漓开始整理公会的历史档案。
这是她自己的决定。米露说档案室深处还有一批未整理的旧文件，年代久远，分类混乱，需要人手重新归档。
夜漓想起自己之前在档案室翻到过一些关于冥界裂缝的旧记载，说不定还有被遗忘的资料可以帮到公会的任务评估。
洛琳批准了，但要求她每天整理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于是夜漓开始泡在档案室里，每天早上处理完柜台工作，下午就钻进纸堆里，和米露一人一堆，一边分类一边聊天。
“这份是四十年前的边境巡逻记录。这份是佣兵团解散备案。这份是——”
米露翻开一个泛黄的档案盒，呛了一鼻子灰。
“——这是什么？没有标题，没有编号，纸张材质不太对，不像公会的标准用纸。”
夜漓接过来看了一眼。
档案盒里的纸张颜色比公会的标准档案纸更浅，纹理更粗，显然是更早年代的造纸工艺。
纸张边缘已经脆了，她不得不用灵力包裹指尖，极其小心地将纸页翻开。
第一页没有标题，没有编号，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委托单。编号：零。”
“编号零？”
米露凑过来。
“公会的委托编号是从一千开始往后排的，从来没有过零号。这个编号体系是初代会长定的，他说零是留给还没有被说出口的愿望的。”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重要的话。
夜漓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一份手绘的地图，墨迹褪色得很厉害。
地图上标注的不是任何已知的城镇或山脉，而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地形。
河流的走向，山脊的轮廓，标注用的语言，都和现代任何一张公会用图不同。
她翻到第三页。
纸上只有一行字——“请救救我的女儿。”
笔迹纤细而颤抖，显然出自一个不常写字的人之手。
夜漓把档案盒捧在手中，很长时间没有动。
米露在她旁边坐下，探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然后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退出去之前，她把档案室的门轻轻带上了。
洛琳收到米露的消息后片刻便推开了档案室的门。
她看到夜漓盘腿坐在地板上，周围散落着数十张泛黄的纸页，每一张都被小心翼翼地按年代顺序排好。
那份编号为“零”的委托单放在最前面。
“查到了什么？”
洛琳在她面前蹲下来。
“编号零的委托。委托人是一个父亲。他的女儿被一种叫‘梦魇’的存在困在了梦境里，身体还活着，但永远不会醒来。他走遍了所有能求助的地方，最后找到了冒险者公会。那时候公会刚成立不到一年，会长亲自接了这份委托，答应他会找到破解梦魇的方法。”
夜漓把一份保存得相对完好的任务报告递给洛琳。
“但初代会长没能完成。梦魇是一种罕见的高阶精神系魔物，本体藏在梦境的最深处，只有通过特殊的灵力通道才能进入。初代会长花了十年时间研究，最终只找到了一条线索——龙脊山脉深处有一座废弃的灵脉矿洞，矿洞最深处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灵力裂隙，那道裂隙连接着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洛琳翻开那份报告。
初代会长的字迹很小，很密，像是在有限的纸张上尽可能塞下更多信息。报告最后一段写道：“我已年迈，无力亲自前往龙脊山脉。将此委托留于档案室，待后人继续。编号零，不设期限。若有人能完成此委托，请将结果告知委托人。若委托人已不在世，请将结果告知他的后代。若后代亦无处可寻，请将结果告知这片天空。——初代会长，公会历三年。”
夜漓把手放在那份委托单上，指尖轻轻摩挲过那行纤细而颤抖的字迹。
“一百多年前。那个父亲大概早就不在了。但梦魇如果没有人去破解，那个女儿应该还在梦境里。她不会变老，不会死，只是永远醒不过来。”
“你想去。”
洛琳的语气不是疑问句。
“我想去。”夜漓点了点头。
“但不是现在。龙脊山脉的地形图要重新绘制，梦魇的灵力通道需要计算坐标，进入梦境的身体会留在现实里，需要人守护。而且那里离火翼龙的巢穴太近——阿尔文他们这次任务正好在那里。”
她抬起头，湛蓝的眼眸里倒映着档案室昏暗的油灯光。
“等他们回来，拿到最新的地形数据，再做详细计划。”
“你准备带谁去？”
洛琳手指轻轻点了点下巴。
“缇娜的精神力比同龄人强很多，她的防御术式对精神系魔物应该有很好的抵御效果。米露的灵力监测可以在梦境边缘定位通道入口。艾琳的弓箭可以远程处理可能出现的其他魔物——梦魇本体附近通常会有被它吸引来的杂魔。你负责守护我们的身体。阿尔文负责龙脊山脉的地形引导和火翼龙巢穴的规避路线。”
她顿了顿。
“赛拉弗如果有空的话，他的圣光术对精神系净化有专门研究。圣堂档案室关于梦境的记载比公会多。”
洛琳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她伸手，把那份委托单从夜漓面前拿过来，放在自己的任务册里。
“出发时间待定。任务代号延续原始编号——零。你负责灵力通道的坐标计算，米露负责地形资料更新，缇娜负责精神防御训练，艾琳负责装备准备。阿尔文那边——等他回来，他自己会主动参与，不需要我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至于赛拉弗，你自己写信。如果他在阿尔文回来之前到，记得让他带那批新泡芙。”
夜漓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散落的纸页一张张收好放回档案盒里。
她拿起那张泛黄的地图，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初代会长标注的那条通往灵力裂隙的路线，终点画着一个很小的问号。
问号旁边有一行褪色的小字，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她将灵力凝聚在指尖，极轻极轻地拂过纸面。
苍色光芒下，那行字重新浮现出来——
“那里有一朵花。别碰它。”
夜漓将这句话记在心里，将地图折好夹入档案盒，然后抱起整个盒子站起来。
这份委托已经等了太久，而现在，它终于不用再等一百年。
阿尔文不在的第七天，夜漓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上午。
不是她偷懒不想动，是今天大厅里实在没什么人。
洛琳带队去邻镇处理一个紧急支援任务，把米露和缇娜都带走了。
艾琳在医务室给新人做急救考核，隔着走廊能听到她温和而耐心的指导声。
守夜大叔值了夜班正在补觉，整个大厅空空荡荡，只有彩绘玻璃投下的光斑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夜漓把柜台擦了两遍，把任务单按日期排好，把糖果罐里的草莓糖数了一遍。
还是十七颗，和昨天一样。然后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托腮，看着门口发呆。
阿尔文说任务周期七天。
今天是第七天。
按照计划，他今天应该回来。
她不是在想他……
至少她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她只是在想龙脊山脉的地形数据什么时候能拿到，好让她继续推进那份百年委托的前期规划。
但如果他今天回来，她就能提前看到数据。
如果他今天不回来，她就得再多等一天。
多等一天意味着米露要多熬一天夜查资料，缇娜要多紧张一天精神防御训练，艾琳要多检查一遍装备清单。
所以她在意的不是阿尔文回不回来，是团队效率。
她对自己点了点头，觉得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然后她对着门口又发呆了整整三秒。
下午的阳光从彩绘玻璃的西窗斜斜地照进来，把公会大厅染成一片暖橙色。夜漓正蹲在布告栏下面整理过期的任务单，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
不是冒险者那种靴子砸地的粗犷节奏，是军靴后跟轻落在木板上的克制音，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