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那摞过期任务单站起来,转过身。
艾德温皇子站在公会门口,逆着午后的阳光,深棕色的短发被染成了一圈淡金色。
他今天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色衬衣,袖口没有绣纹,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次都随意。
右手提着一个藤编篮子,篮子里码着几块独立包装的小蛋糕。
只有他一个人。护卫们又不知被他打发去了哪里。
“殿下。边境任务完成了?”
夜漓把任务单放在柜台上,歪头看着他。
“昨天傍晚回来的。任务报告今天早上已经递交给副会长了。”
艾德温走进大厅,将篮子放在柜台上。
“这是这次任务途中路过帝国东部果园时顺手带的。不是御厨做的,是果园主人自己烤的蜂蜜蛋糕。他觉得我帮他们驱赶了骚扰果园的火翼龙,非要塞给我一篮。我一个人吃不完。”
夜漓低头看着篮子里的蛋糕。
用最普通的油纸包裹,纸面微微透出蜂蜜的甜香,封口处只用一根细麻绳系着,和之前那些摆盘精美,糖霜均匀的御制蛋糕完全不同。
朴实得像公会厨房里守夜大叔偶尔烤的那种。
“殿下亲自帮果园驱赶火翼龙?”
她拿起一块,剥开油纸,咬了一口。
蜂蜜的甜味很温和,蛋糕体略微粗糙,能吃出没有过筛的面粉颗粒,但正是这种粗糙让它带着一种手工特有的温暖。
“任务结束之后路过,顺便。”
艾德温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姿态放松。
“那个果园不大,大概十来亩,种的是晚熟品种。果园主人是一对老夫妻,说今年的草莓被火翼龙的余焰烤坏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反而更甜——说是热应激反应会促使草莓积累更多糖分。”
他的语气不像在汇报任务,更像在分享一件有趣的见闻。
夜漓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声音含含糊糊:“殿下对草莓的了解进步了。”
“恶补的。”
艾德温坦然承认,暗金色的眼眸坦荡如初。
“我在任务期间抽空看了两本关于草莓种植的书。一本是帝国农业部的官方指南,一本是你们镇上书店推荐的《浆果栽培入门》。现在我可以说出至少五个草莓品种的名字,以及它们各自的最佳采摘期。”
夜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端来两杯红茶,一杯递给艾德温,一杯自己捧在手里。
“殿下对草莓这么认真,让我有点过意不去。我对帝国的皇位继承制度还一窍不通。”
“那我给你讲讲。”
艾德温端起红茶杯,没有加糖,直接喝了一口。
“帝国的皇位继承制度是嫡长子优先,我是第三皇子,前面有两个哥哥。大哥是太子,目前在帝都监国。二哥是北方边防军的统帅,常年在边境。所以实际上,我这个第三皇子的公务压力反而是最小的。封地在东部,物产丰富,民风淳朴,平时主要处理一些边境贸易纠纷和魔物清剿任务。”
夜漓眨了眨眼。
她发现艾德温在聊到自己的封地和公务时,语气和求婚时完全不一样。
不是那种燃烧着热情的表白模式,而是一种踏实的,认真的,对自己职责了然于胸的沉稳。
她想起洛琳说过,在任务出发前,这位皇子殿下严肃地研究了所有关于火翼龙的资料,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而轻视任何一个细节。
“所以你跟我求婚,不会影响你的公务吗?”
“如果会影响,我就不会求婚了。”
艾德温放下茶杯。
“我从小被教导,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承担后果。向你求婚这件事,我在第一次单膝跪地之前就想好了——如果只是鲁莽行事,既是对你的不尊重,也是对我自己身份的不负责任。”
他看着夜漓的眼睛,认真而坦荡。
“所以我不会逼你,也不会让你为难。在边境任务期间,我每天都可以来看你。你说过不急,我同样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直到你愿意给我一个答案。”
夜漓握着茶杯,没有立刻接话。
她垂着睫毛,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大殿空旷无声,傍晚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布告栏上过期的任务单吹得轻轻翻动。
“殿下,”
她终于开口,声音难得没有裹上那层刻意卖萌的糖衣。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草莓的知识学得很快,蛋糕也很会挑。将来不管哪位小姐成为你的皇子妃,她都会很幸福。”
艾德温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
片刻之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而是一种早就预料到,却仍然需要亲耳听到答案之后才能彻底放下的释然。
“看来,我还是来晚了。”
“不是早晚的问题。”
夜漓抬起头,湛蓝的眼眸对上他的目光。
“是这里已经有人了。”
“那个龙族?”
“是。但不止是他。”
夜漓的视线不自觉地扫过公会大厅。
那张洛琳每天早上给她编头发的椅子,那把米露每次熬夜查资料都会坐的藤编扶手椅,那个缇娜第一次见她时躲过的门框角落,那扇艾琳总是准时推开送姜汤的厨房门。
还有柜台第二格抽屉里放着的,赛拉弗寄来的第四批曲奇。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一直表现得很好,只是这里早就塞得太满,没有多余的空位了。”
艾德温看着她的侧脸。
窗外夕阳正沉到公会屋顶下方,最后一缕暖金色的光从彩绘玻璃窗上缓缓滑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将藤篮往她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那这些蛋糕还是留给你。”
他起身。
“蜂蜜蛋糕配草莓巴菲应该不错。我记得你们公会厨房的冰箱里有今天新做的巴菲。”
夜漓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再抬头时,那个标准的甜美微笑已经重新挂回脸上,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软糯。
“谢谢殿下。你的草莓种植技术如果以后有问题,可以写信来问。我看过的草莓种植手册可能比帝国农业部还多。”
“我会的。”
艾德温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简短的告别礼。
然后他直起身,暗金色的眼眸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不甘,只有某种安静的,被妥善收藏好的珍重。
“夜漓小姐,再见。”
门铃叮铃一响,他的身影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夜漓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块还带着体温的蜂蜜蛋糕。
她忽然有点想笑,笑自己前世在战场上的果决和这一世在拒绝别人时心里竟如此柔软。
她把蛋糕端进厨房,放在冰箱第二层,和那杯留给她的草莓巴菲并排摆好。
蜂蜜蛋糕和草莓巴菲放在一起,颜色意外的很和谐。
傍晚的霞光彻底沉入地平线,公会大厅里只剩下夜漓一个人。
她站在空荡荡的柜台后面,正准备把那些整理好的过期任务单收进档案室,大门忽然被推开了。
是被一只手轻轻推开的。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手背上沾着几道已经干涸的暗色痕迹,像是某种火山灰与汗水混合后风干的印记。
深灰色的旅行斗篷从肩头垂下来,边缘沾满了龙脊山脉特有的赭红色尘土。
斗篷兜帽没有戴,银色的长发用黑绳束成低马尾,垂在肩前,发丝间夹杂着几缕被风吹得凌乱的碎发。
但头顶那对漆黑龙角依然一丝不苟,角尖在昏暗的暮色里泛着冷铁般的光泽。
夜漓站在原地,手里那摞任务单差点滑下去。
阿尔文站在门口,金色的竖瞳在暮色里缓缓扫过整个大厅。
柜台,布告栏,楼梯口,厨房门——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角落停留的时间都完全一致,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她。
只是一个很短的停顿,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到。
但他走进来的步伐明显快了半步,然后在柜台前停下。
“回来了。”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
“……嗯。”
夜漓的声音也平静如常。
两个人隔着柜台对视了一息。
然后夜漓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斗篷上那块不知什么时候溅上去的火翼龙血渍,又看着他袖口被火焰烧焦的一小截线头,还有他手腕上一道已经开始愈合的浅淡伤痕。
她没有说什么“你受伤了”或者“你怎么搞成这样”,只是伸出手,帮他把歪掉的围巾,哦不对,是斗篷领口的系带,重新系正。
“草莓蛋糕的材料还够不够?”
“冰箱里还有一层草莓,奶油需要重新打。”
阿尔文说,低头看着她帮自己系领扣的动作,没有动。
“那就先做晚饭。龙脊山脉的地形数据带回来了吗?”
“在行军包里。包括火翼龙巢穴的坐标、灵力裂隙的初步扫描数据,以及矿洞入口的精确位置。”
“矿洞入口?”
夜漓抬起头。
“你那份百年委托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