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文从斗篷内袋里取出一卷用油纸包好的地图,放在柜台上。
“火翼龙的巢穴离那座废弃灵脉矿洞不到三里。我在任务期间提前去探了一次,入口还在,但被塌方的碎石封住了。需要清理。”
夜漓看着那卷地图,又看着他手腕上那道浅淡的伤痕。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在任务期间还抽空去探一个不在任务范围内的矿洞。
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去。
就像她知道他一定会按时回来,一定会把数据带回来,一定会在这句话里把他额外跑的那几十里山路,额外清理的那片碎石区,额外熬的那些夜全部省略掉。
“先吃饭。”
她把地图收好。
“厨房里还有今天新做的草莓巴菲,冰箱第二层,和殿下的蛋糕放在一起。给你留的。”
阿尔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他伸手,从斗篷口袋里掏出那只恒温便当盒。
便当盒外壳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划痕不深,被仔细擦拭过了。
他将便当盒打开,里面码着六个草莓大福。
和出发前他留在冰箱里的那批一模一样的形状,一模一样的草莓切面朝向,一模一样的心形。
“路上做的。”
他把便当盒放在柜台上。
“在龙脊山脉的火山口旁边借了个小厨房。当地人说火山余温烤出来的大福皮更糯。”
夜漓低头看着那六个形状完美的草莓大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一个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声音闷闷的:“皮确实比平时更糯。”
她嚼完咽下去,又伸手拿了第二个。
“但奶油有点化了。你路上是不是忘了开中层冷藏?”
“开了。但火山口附近环境温度太高,冷藏法阵超负荷运转了一段时间。”
“你应该提前跟我说。我可以远程帮你调整法阵参数。”
“你在公会也有自己的事。”
“调一下参数又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下次告诉你。”
阿尔文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夜漓低头咬第三口大福,没有再说话。
暮色在两人之间安静地流淌,公会大厅的彩绘玻璃窗上最后一缕光缓缓熄灭,整个大厅陷入温柔的昏暗,只有厨房门口漏出一线冰箱运行时的微弱指示灯。
楼上传来一声极细微的木板吱呀声。
守夜大叔醒了,正准备下楼值夜。
厨房里,冰箱嗡嗡轻响,新到的草莓和刚拿出来的蜂蜜蛋糕并排放在保鲜层。
夜漓把第三口大福咽下去,伸手拽了拽阿尔文的斗篷袖口。
“先上楼洗个澡换身衣服。衣服放在老地方。”
“好。”
阿尔文将斗篷解下搭在臂弯里,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他侧头看向厨房的方向,金色竖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了一下。
“冰箱里那份蜂蜜蛋糕,是殿下送的?”
“……嗯。他今天下午来了一趟,他说——”
“不必告诉我。”
阿尔文打断她。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在厨房冰箱微弱的指示灯光下看起来既从容又危险。
“明天早上,我会做一份更好的。”
“啊?”
说完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渐渐远去,安静而沉稳,和七天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夜漓站在黑暗中的公会大厅里,怀里抱着那个多了一道划痕的恒温便当盒,低头忍了忍嘴角的弧度,没有忍住。
出发去龙脊山脉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夜漓站在公会门口,背着她那个小巧的旅行包,右手提着阿尔文重新校准过冷藏法阵的恒温便当盒。
围巾是艾琳今早刚织好的,用了新的针法,比原来那条更厚更软,颜色还是粉蓝相间,和她头发的颜色相得益彰。
缇娜跑过来往她背包里塞了一个她自己缝的护身符,符面绣得歪歪扭扭,针脚还跳了两针,但灌注进去的防御术式纹路一丝不苟。
米露递来一份手绘的地图副本,用防水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龙脊山脉的路线图。我在阿尔文带回来的地形数据基础上加了矿洞入口的坐标、灵力裂隙的大致范围,还有沿途可能遇到的魔物种类标注。”
米露把地图塞进夜漓背包外侧的夹层里,推了推眼镜。
“别弄丢了,这份是独版,我没有备份。”
“你每次说没有备份,其实都备份了三份。”
夜漓揭穿她。
“这次真的只有一份。”
米露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神。
“……那就是四份。”
“出发吧。”
洛琳从公会大门里走出来,深蓝披风已经系好,双剑挂在腰间。
“梦魇不会等人。”
夜漓点头,把便当盒抱在怀里。
她转身面向公会大门,看着彩绘玻璃上那幅被朝阳染成金色的圣徒像,看着门框上被缇娜上次擦得太用力而磨掉了一小块漆的边角,看着门口那块被无数双冒险者的靴子踩得光滑如镜的石阶。然后她弯下腰,对公会的大门鞠了一躬。
“我去去就回。”
她直起身,对空无一人的大厅说。
守夜大叔在值班室里睡着了,没听到。
但厨房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某种回应。
龙脊山脉在大陆中部偏西,从公会出发要坐两天马车再步行一天。
这一路夜漓很熟悉,两个月前她走过同一条路线,坐在同一辆马车里,对面坐着正在翻野史合集的米露,旁边是帮她拿着烤棉花糖的艾琳,车窗外是越来越稀疏的农田和越来越荒凉的山脊。
那时候她还在装F+,还在小心翼翼地隐藏身份。
现在全车的人都知道她是冥界主宰,但缇娜还是趴在她腿上打瞌睡,艾琳还是准时给她递保温杯,洛琳还是会在她打喷嚏时把披风盖在她身上。
唯一的不同是这次没有米露和艾琳。
这次只有她,洛琳,缇娜和阿尔文。
米露和艾琳留在公会,梦魇是精神系魔物,米露的精神力偏向信息处理,容易被精神系攻击干扰。
艾琳的弓箭在狭窄的矿洞里施展不开。
她们虽然想去,但夜漓说不用。
两天后的傍晚,队伍抵达了龙脊山脉脚下。火翼龙的巢穴在北坡,废弃灵脉矿洞在南坡,两者相距三里。
阿尔文带队绕过火翼龙的领地边缘,沿着他上次探好的路线从一条干涸的溪谷穿过去。
矿洞入口在山腰一片塌方的碎石堆后面。
阿尔文上次来的时候清理了一半,剩下的碎石他留了个标记。
一记龙族灵力炮轰过去,堵在洞口的碎石被精准地轰开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口子,没有伤及周围岩壁结构。
夜漓从碎石缝里探头往里看了看。
矿洞里很黑,空气干燥而冰冷,带着一股陈年岩石粉末的味道。
她的夜视力比人类强得多,能看到洞口往里约二十步处有一道微弱的光,是灵力裂隙特有的冷调荧光。
“灵力裂隙还在。”
她回头对洛琳说道。
“初代会长留下的记录是准确的。梦魇的灵力通道应该就在裂隙附近。进入梦境之后,身体会留在原地。缇娜在入口处张开精神防御结界,洛琳姐姐守中层。阿尔文,你在裂隙最深处守我的本体。”
“你准备一个人进去?”
洛琳皱起眉头。
“梦魇的精神空间只能容纳一个人的意识。如果两个人同时进入,会被它的防御机制随机叠合记忆,到时候我们可能会看到彼此不想让人知道的过去。”
夜漓把便当盒放在阿尔文手里。
“帮我保温。等我出来再吃。”
阿尔文接过便当盒,没有说“小心”,也没有说“早点回来”。
他只是把便当盒往怀里拢了拢,靠在一侧岩壁上,姿态和每天在公会厨房里等着草莓蛋糕出炉时一模一样。
仿佛她不是要独自闯入梦境,只是去柜台那边端一杯咖啡。
夜漓独自走向矿洞最深处。
灵力裂隙在靠近洞壁的角落里,呈不规则的梭形,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冷光。
裂隙表面不时掠过极细微的波动。
不是灵力溢散,是梦境与现实的边界在呼吸。她将手伸向裂隙。
指尖触到冷光的一瞬,整个视野被染成一片纯白。
然后她站在一片麦田里。
不是龙脊山脉,不是矿洞深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麦田。
风吹过麦穗,发出沙沙的细响。
天空很蓝,阳光很暖,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座很小很小的农舍。
农舍门口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她,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那个女人不是梦魇,不是敌人,是她在公会档案里反复查阅,但始终不知道长相的人。
那份百年委托的委托人,那个父亲心心念念要唤醒的女儿。
夜漓站在麦田边缘,没有贸然上前。她知道这是梦境,是那个女儿被梦魇困住之后构建出来的幻境。
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是什么样子。
是闯入者,还是已经融入梦境的某个角色。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她的面容比夜漓想象中更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和她父亲在委托单上留下的那行字一样纤细而温柔。
她的眼睛也是湛蓝色的,但和夜漓的蓝不同,她的蓝更淡,像褪了色的矢车菊花瓣。
“你是新来的?”
女人歪头看着她,语气好奇而友善。
“好久没有人来了。上次有人来还是——不对,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梦魇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让人沉睡,是让人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