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夜端着林越给他买的红烧排骨，林越家还是有些家底的，所以周夜也没太过客气，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排骨很香，酱汁浓郁，他咬了一口，肉质酥烂。
周夜把排骨嚼碎了咽下去，面无表情地又夹了一块。
“好吃吧？”林越坐在对面，嘴里也塞着一块排骨，含含糊糊地说。
“嗯。”
“那你倒是笑一个啊，脸跟欠了高利贷似的。”
周夜扯了一下嘴角。
吃到一半的时候，胖子端着盘子过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苏晚。
“学长！”苏晚在他对面坐下，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像是跑过来的，“团委那边批了！”
“什么？”
“场地！音乐节的场地！刘老师终于盖章了！”
苏晚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周夜接过来看了一眼，果然是场地申请单，上面盖着团委的红章，日期是今天的。
“你怎么说动他的？”周夜问。
“我说音响公司那边催着要场地尺寸图，不给尺寸人家没法进场，你教我的呀！”
周夜愣了一下，他确实这么教过苏晚，但那是在今天早上？不对，是在昨天？他忽然有点混乱。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在他脑子里搅成了一团。
“学长？你没事吧？”苏晚歪头看他。
“没事。”周夜把申请单折好收起来，“辛苦了，改天请你喝奶茶。”
“真的吗？我要波霸奶茶，三分糖，去冰！”
“行。”
苏晚笑得更开心了，端起盘子开始吃饭。她吃饭的样子很认真，一口一口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对了学长，”苏晚忽然抬起头，“有没有什么奖励啊？”
“没有。”
苏晚撇了撇嘴，不高兴。
周夜看着盘子里的排骨，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十分钟前，他还在厕所隔间里对着镜子看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少女。十分钟后，他坐在食堂里，被学妹要奖励。
但他也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奇幻色彩的世界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的不是什么厚厚的高墙，而是一层薄薄的膜，随时可能被捅破。
“走……吧”嚼着最后一块排骨，他站起来，“下午还有课。”
“什么课？”林越问。
“反正不是魔法课。”
“什么？”
“没什么，我说的是马原，不是马猴烧酒。”
下午的课在阶梯教室，两百多人的大课。周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老师在讲台上讲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嗡嗡的回音。
周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
祈说，种子会在这里等他，他什么时候想好了就握住它，可他根本还没怎么想也没打算做，但本能地握住了。
很奇怪，他绝对不是故意的，但那时声音在耳边响着。
握着它。
就这么握着了。
下午的魔法少女课上……不，马哲课上，周夜做了一个决定，他决定把那枚种子扔掉，这不是逃避，他告诉自己，这是理性决策。
一个正常的、心智健全的二十一岁大学生，在遇到自称“契约者”的迷你生物，被塞了一颗会发光的种子之后，最理性的反应是什么？
当它没发生过，祈的那个神态，那份若有若无的诱惑，还有那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控感，十有八九不对头。
周夜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面前的笔记本上画满了不知名的涂鸦：一个圆圈，里面打了个叉，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退”“不约”“谢谢”。
他看起来很认真，像是在奋笔疾书记笔记，实际上是在给那枚种子写拒绝信，虽然他也不确定这封信有没有用。
祈在旁边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天真。
哪有拿了货还退货的道理？
他能发现不对，祈就知道以后得对他逐渐减少干预了不然被察觉出来，就不好办了，她的计划就难以实施了。
讲台上的老师正在讲“否定之否定规律”。周夜心想：我现在就是否定之否定，先否定那个变成女孩的自己，再否定这个否定，就能回到原来的自己。完美。辩证法果然诚不欺我。
回到宿舍，趁林越去洗澡、胖子戴着耳机打游戏的间隙，周夜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那枚种子，周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宿舍在三楼，下面是花坛，泥土松软，扔下去应该不会砸到人，就算砸到了，别人也只会以为是一颗石子。
他把手伸出窗外，手指张开。种子停在掌心边缘，摇摇欲坠。
风吹过来，他的鬓角动了一下，他想起来苏晚学妹要的奖励，魔法少女？
她也挺活泼的，要不给她？反正也是女孩子应该挺喜欢这个东西的，但还是摇了摇头，祈那家伙说是和自己契约的，估计给了也没用，还容易被当成神经病。
三个星期前，他最大的烦恼是音响公司的尾款什么时候批，现在他的烦恼是一枚种子。
他把手缩回来了。
“周夜你干嘛呢？”胖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开着窗户发呆，外面有美女啊？”
“没有，透透气。”
“透什么气，咱寝室又不闷。”胖子转回去继续打游戏，屏幕上枪声大作，“帮我倒杯水。”
周夜去倒了杯水，放在胖子手边。胖子腾出一只手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没离开屏幕：“谢了啊兄弟。”
“嗯。”
周夜走回自己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种子不见了，他愣了一下，翻过手掌，手背也看了，什么也没有，摸了摸口袋。
“不是。”
他蹲下来在地上找。
“你找啥呢？”胖子头也没回。
“没、没啥。掉了个东西。”
“多大？”
“指甲盖大小，黑色的。”
“没见过。”
周夜趴到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往床底下看。
难道契约就这么放弃了？
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