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底下黑漆漆的,堆了一堆东西,找来找去什么都没有,反倒是把床底下搞得乱乱的。
“到底去哪了?”
他握成了拳头,但突然感觉手掌里面有什么冰冰凉凉,硬硬的。
“不会吧?什么时候?”他将手掌平铺在面前,一颗圆球,很微弱的光。
“应该是这样吧。”他又把种子放在了地上,握成了拳头,回忆刚刚熟悉的感觉。
“消失了!果然。”打开手掌,地上的种子被传送到手掌中心,所以他根本不可能放弃所谓的种子。
祈看着这家伙呆呆笨笨的行动。
而在中实的老城区,一名信徒跪到地上叫他教主。
他不让人叫他教主。
谁叫教主他跟谁急,说那是邪教,犯法的。
他管这叫“互助会”,名字是从社区服务中心学来的,听着就暖,像居委会搞的,不犯忌讳。
互助会拢共就十几个人,大多是周边厂区的老头老太太,头发花白,走路拖沓,身上一股膏药味。
他四十二岁,在里头算年轻的,穿一件灰白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说话的时候半弯着腰,视线比对方低一点,这招是以前在传销窝里学的,让对方觉得自己被尊重。
他编了一首“圣歌”调子是从一首九十年代的流行歌里扒出来的,那歌当年满大街放过,老头老太太都耳熟,换了词就认不出来了。
歌词翻来覆去就几句,大意是老天看着你呢,你苦他知道,你难他心疼。唱的时候不用站,坐着唱就行,调子平缓,像哄孩子。他站在前面领唱,带着点沙哑,听起来特别真诚。
唱完了,他让大家“说说心里话”。说白了就是诉苦,周大姐说她儿子半年没打电话了,拨过去没人接,也不知道忙啥。
刘叔说他晚上睡不着,躺下脑子里就跟放电影似的,张阿姨说她膝盖疼,蹲下去就起不来。
他听着,时不时点头,时不时叹气,表情比当事人还沉痛。
他想要钱,他当然想要钱,可钱从哪来?他只能盯上这群老人。
他们有钱吗?有的有,有的没有,但再没钱,一个月抠个几百块出来,总是有的,退休金、儿女给的零花、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他不惦记那个大的。
他只从边上刮一点点,刮多了会疼,刮少了没感觉,要刮得刚刚好。
他不主动要钱,主动要钱太容易出问题了,万一谁家儿女报了警,说他诈骗,他跑都跑不掉,他得让他们自己掏,自己往里头塞,塞完了还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仓库门口摆了一个红箱子,木头做的,上面开了个口子,贴了四个字:“随喜功德。”你进进出出的时候可以往里头扔钱,也可以不扔。第一次来的人不扔,他当没看见。
第二次来的还不扔,他还是当没看见。
第三次来的,不用他开口,自己就会往里塞了,因为旁边的人都塞了,你不塞,你自己觉得不好意思。
第一次有人扔十块、二十,后来变成五十、一百。再后来,有人开始扔两百、三百。他从来不看,从来不数。
不管收到多少钱,脸上都不能露出高兴的样子。高兴了,就显得你图这个钱。你要显得淡然,显得这些身外之物对你来说无所谓。
等人都走了,他把箱子抱到隔间里,倒在床上数,一张一张地捋平,叠好,塞进信封。
他开始搞“圣水加持”。
买一瓶矿泉水,两块一瓶,对着瓶子念十几分钟谁也听不懂的东西,念的时候闭着眼睛,摇头晃脑,手指在空中画圈。
念完了,把水洒在信徒头上,一人洒几滴。有人问这水有什么功效,他说:“心诚则灵。你信它就有用,不信就是你心不诚。”
这个逻辑特别无敌:治好了,是他的功劳;没治好,是你心不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有人给一百,有人给两百,有人给三百。
他把水洒上去的时候,手指会轻轻按一下对方的头顶,按得很轻,但那个温度传下去,让人觉得“有一股热气从头往下走”。
他懂一点医学常识,知道感冒吃什么药,发炎吃什么药,高血压不能乱停药。这些东西不是从书上学的,是他以前在药店打过工,听多了,记下了。
有一个周大姐,六十出头,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仓库门口往里张望,不敢进。
他没说话,走过去把门推开,侧身让了一下。然后给她搬了把椅子,靠墙放着,倒了一杯水。
周大姐坐下以后,他搬了把凳子坐在她旁边,肩膀和她齐平,问:“大姐,你腿怎么了?”
周大姐说关节炎,好多年了,说着说着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往下掉,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净,他没有劝,就那么坐着,等她哭完。
然后说:“大姐,你儿子在外面也不容易。”周大姐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把他倒的那杯水喝完了。
之后她天天来,就是来坐坐。他也不嫌烦,搬把凳子陪她聊天,聊她儿子小时候的事,聊她年轻时候在厂里上班的事。
他听着,时不时“嗯”一声,时不时问一句“后来呢”。他不需要说什么,她只需要有人听。
后来她开始信了,她觉得这个人不会骗她,因为这个人对她好,他给她搬椅子,倒水,听她说话。
有一次她说头疼,他从抽屉里拿了两片药,泡在水里,端给她,说喝了就好了。
那是他从药店买的退烧药和消炎药,几块钱一盒,掰碎了泡在水里,看不出是什么。她喝了,第二天头不疼了。
“显灵了。”她说。
影响越来越大,周大姐把邻居也带来了,邻居是个姓刘的老太太,信了十几年佛,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珠子盘得油亮。
来了以后,他洒圣水,洒在地上。老太太低头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但旁边的人都说“好舒服啊”“有一股热气从脚底往上走”。老太太不好意思说“我没什么感觉”,怕被当成心不诚,怕被孤立,怕失去这个“大家都在一起”的地方。
人是群居动物。在一个群体里,你很难说“我没有感觉”。你怕被孤立,怕不够虔诚,怕失去唯一一个自己还被需要的地方。
老太太把佛珠摘了,放进口袋里。后来就不戴了。
教主,他不让人这么叫,但背地里信徒都这么叫。靠这个养了二十多个信徒,平均每月每人贡献三四百块,加上“圣水加持”、膏药、感冒药、消炎药,一个月到手八九千。
不多,但够活。他住在仓库后面的隔间里,一张折叠床,一个电磁炉,一箱方便面。他对自己也苛刻,不抽烟不喝酒。
他有时候想:我这算骗吗?我给了他们陪伴,给了他们关怀,给了他们一个能说话的地方。
他们儿女都不管他们,我管了。我收点钱怎么了?再说了,我没治死人,小感冒、发炎、高血压,我都能对付。
我不是医生,但我比医生贴心。医生看三分钟就打发走了,我陪他们聊一两个小时。
他觉得自己也算得上半个医生。
傻X
他骂的是那些搞末日论的,搞世界毁灭的,搞什么“信我者得救、不信者下地狱”的。
那些人动静太大,迟早被抓。他不搞那些吓人的东西,他说的是“保佑”,不是“拯救”。保佑是锦上添花,你信了没坏处,不信也不犯法。温水煮青蛙,青蛙不会叫。
有病了,他们会来这里,感冒、发炎、失眠、关节疼。他就给点药,泡在水里,或者拌在粥里。看不出来是什么,但吃了就好。好了就是“显灵”,没好的就是“你心不诚”或者“业障太重需要多加持”。反正他永远是对的。
就这么混着,混一天算一天,他以为自己能一直混下去。
有一天,一个信徒牵来了一头猪、一只羊,猪是白的只是略微偏向粉,四条腿绑着,在地上扭来扭去。
羊是灰的,角很尖,不乱叫,但眼睛瞪得很大,像是惊恐的看着什么?
教主感觉有些不正常,本能以为就是两头畜生受惊了。
那个信徒三十出头,在工地上干活,胳膊上纹了一条龙,一脸兴奋。
他凑到跟前,压着嗓子说:“教主,咱们也搞一回大的吧,书上写的,古代人用牛羊祭天,风调雨顺。”
教主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头猪和那只羊,又看了看周围的信徒。那几个老头老太太正往这边张望,有人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中,有人嘴里的饼干不嚼了。
他们的眼睛里有光,期待、激动、虔诚。那种光,他已经很久没在眼睛里见过了。
他想说“算了”他之前随口提过一次“古代人祭天”的事,只是讲故事,没想到真有人当真。
搞这么大动静,万一有人报警呢?万一惹上麻烦呢?他就是一个搞互助会的,弄个猪羊祭天算怎么回事?
但他看到那些光,犹豫了。
“行吧。”他听见自己说。
他想:既然要搞,那就搞大一点,现在这二十多个信徒,每人每月三四百,如果这次“显灵”传出去,来的人多了,他可以开个养老院,不骗钱的养老院,请个做饭的阿姨,让这些老头老太太住进来。他收点费用。
他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现在,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两头牲口,看着信徒们眼睛里的光,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事能成。
选个良辰吉日,开始献祭。流程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宰杀牛羊,献祭完了就说这是神力赋予的力量,吃了有好处。
也不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