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床榻太过绵软,对于凯拉而言,她睡不习惯。
她感觉自己仿佛正缓缓沉入一片泥泞的沼泽,那种失重般的虚浮感彻底剥夺了她赖以生存的安全感。在不知第几次辗转反侧后,凯拉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湿了身体。
每当失眠如潮水般袭来,她习惯用挥汗如雨的剧烈运动来麻痹神经,可在这座陌生且奢华的塔楼中,竟寻不出一处可供她宣泄精力的角落。
于是,凯拉如同一道游荡的幽灵,离开了房间,在塔楼的长廊中漫无目的地徘徊。偶尔有巡夜的侍女撞见她,往往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惊慌失措地快步逃离。
来自北境的凛冽寒风,就这样无声地穿行在南方最繁华都市中最奢靡的建筑阴影里。
“拉斐尔殿下……”
朦胧的睡意被一声轻柔的女声打破,“拉斐尔殿下,请您醒醒。”
自从开始与联姻候选人接触,拉斐尔便独居一室。此刻乍闻女子声音,他恍惚间以为仍身处梦境之中。直到肌肤感受到真实的触感,那股温热透过丝绸寝衣传来,他才确信现实并非虚幻。
拉斐尔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几名女佣好奇打量的目光。她们一边低声呼唤,一边肆无忌惮地审视着他。拉斐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故意将被子向下滑落,露出大片肌肤。
身旁的侍女们瞬间面若桃花,慌乱地背过身去,不敢直视。
看着她们羞赧的背影,拉斐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说吧,何事?”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衣物,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女仆们面面相觑,最终由一人怯生生地走上前来,低声道:“是那位‘野蛮人’深夜在塔楼中游荡,我们担心是否惊扰了您,特地前来查看。”
“做得很好。”拉斐尔转身,给予几人一个温和却疏离的微笑,“不过,我要更衣了,能否请几位先行退下?”
听闻此言,女仆们这才意识到方才的失礼,纷纷红着脸鱼贯而出。
“一群有色心没色胆的家伙。”拉斐尔低声嘀咕,眼中带着些许失望换好了衣裳。若有哪位女仆大胆提议留下,他或许并不介意享受片刻的风流。
然而,尽管拉斐尔宛如众星捧月,竟无一人敢逾越雷池半步。
换装完毕,拉斐尔推门而出,恰好撞见了仍在走廊游荡、神情茫然的凯拉。
“凯拉殿下也睡不着吗?”困意虽浓,拉斐尔仍挂上了关切的面具。
“床太软了,没有安全感。”凯拉并未理会他的客套,只是自顾自地陈述事实,声音冷硬。
“是吗?”拉斐尔缓步走到凯拉身后,语调轻柔得如同诱哄孩童,“你能不能蹲下来一些?”
出于本能,凯拉依言蹲下身姿。就在这一瞬,拉斐尔脸上浮现出一抹深意的微笑,整个人顺势趴伏在凯拉的背上,双臂垂落在她的颈侧,姿态亲昵而充满掌控力。
“不必担忧,我是悉多王国的王子。只要有我在,无人能伤害你分毫。”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只要我在,你永远可以安然入梦。”
这句话似乎击中了凯拉内心最柔软的角落。她伸出手,紧紧扣住拉斐尔的手臂,将其牢牢按在自己胸前。
“真的吗?”她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哀伤,却又透着久违的感动。
“嗯,所以,安心睡吧。”拉斐尔凑在她耳畔,气息拂过,温柔如水。
“陪我……”良久,凯拉才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她拉着拉斐尔的手臂,强行将他从背后拽至身前,随即不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一把抱住他,向着自己的寝殿狂奔而去。
【这是要干什么!】
阅女无数的拉斐尔,此刻也不禁心中一惊。像凯拉这般极具侵略性的女人,实属罕见。在悉多王国,即便是再骄纵的女子,知晓他的身份后也会收敛锋芒。
然而,这位来自北境的女战士,对他那显赫的身份视若无睹。
怀揣着些许恐惧与隐秘的期待,拉斐尔被凯拉粗暴地带回了卧室。
然而,预想中的旖旎并未发生。凯拉只是将他随手丢在一旁,随即径直躺上那张令她不安的软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拉斐尔,眼神中满是警惕与渴望交织的复杂情绪。
面对这诡异的氛围,拉斐尔感到一种微妙的既视感。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古老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有一位帅气的王子……”
随着拉斐尔柔和舒缓的声音响起,凯拉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弛。在那娓娓道来的叙述中,软床带来的虚无感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很快,凯拉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深沉的梦乡。
确认她熟睡后,拉斐尔蹑手蹑脚地离开房间,脸上难掩失落之色。若凯拉真有所图,他或许会欣然接受这场意外的情缘。可惜,她什么也没做。
但拉斐尔的嘴角依旧挂着笑意。他已经找到了征服凯拉的钥匙。
在北境那种弱肉强食的环境中成长,凯拉习惯了争斗,却也因此极度缺乏安全感。换言之,她是一只受伤且警惕的野兽,而拉斐尔,最擅长驯服这样的猎物。
“殿下。”
一声轻呼从走廊阴影处传来。拉斐尔侧首,只见瓦莱丽拄着拐杖,静静伫立在黑暗中。
“不用担心,她与你不同。”拉斐尔笑着走近,挑起瓦莱丽的下巴,在她的唇瓣上轻轻一点,动作优雅而残忍。
“她是大丹犬,看似凶狠,实则个性温和忠诚。”
他的目光转向瓦莱丽,语气骤冷:“而你,是街边饥肠辘辘的杂种狗。虽然瘦骨嶙峋,却连一块骨头都不肯放过,贪婪且不知廉耻。”
听到这般评价,瓦莱丽低下头,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拉斐尔靠近了几分,仿佛在寻求某种施舍。
“退下!”拉斐尔脸色骤黑,厉声呵斥,“我给你的,才是你的。你没资格主动索取,明白吗?”
被这一声怒吼震慑,瓦莱丽眼中的狂热褪去,恢复了冷静。她缓缓后退几步,恭敬地行礼:“对不起,殿下,是我僭越了。”
拉斐尔冷哼一声,转身离去,背影孤傲而冷漠。
望着拉斐尔渐行渐远的身影,瓦莱丽紧握双拳,指节泛白。
记忆中的那个拉斐尔,曾是愿意将她从污泥中拉出的洁白天使,而非如今这般,高高在上,将人心践踏于脚下。
即便如此,瓦莱丽仍旧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