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和愤恨

作者:洛玛不罗马 更新时间:2026/5/26 14:51:39 字数:2628

他比我起得早

我醒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地板上了 床单被掀开了,露出下面暗色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一片锈褐色的痕迹,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花

他蹲在那个人旁边

刺客的身体已经被摆正了,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断掉的手腕以一种不太自然的角度弯着,但至少看上去像是被人认真放过 他正在把那块床单重新拉上来,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盖,动作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也不需要认真、但既然做了就做完的事情

盖到胸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的手悬在那个人的下巴上方,没有落下去 停了几秒 然后继续往上拉,把脸也盖住了

从头盖到脚 和昨晚一样

他站起来,转过身 看见我醒了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看一面墙、一扇门、一件没有任何信息量的东西

“起来”他说

我从地板上爬起来 女仆装皱得像一块被揉过的抹布,裙摆上沾了血——昨晚溅上去的,暗红色的,和黑色的布料混在一起,不仔细看不太看得出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血迹 没有擦

“把那身换了”他说 他从包袱里扔出另一套衣服 同样的黑色,同样的白色围裙,同样的蕾丝发箍 和身上这套一模一样 他买了两件

我接过来 没有看他

他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我出来的时候,他正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 楼梯口有一扇窗户,晨光从那里灌进来,把他半个身子照得很亮 他的脸在光里,闭着眼睛

他睁开眼 看了我一眼

“走吧”他说

他转身下楼 我跟上去

我们没有提那个人 那个人还躺在房间里,盖着床单 也许旅店的人会发现 也许不会 也许他付了钱 也许他根本没有打算处理

他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

三步

和昨天一样

和昨天之前的所有天一样

铁砧堡的早晨灰蒙蒙的 烟囱里的黑烟和天上的灰云搅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地

我们走进主街的时候,最先看见我们的是一个推着木板车的老人 车上堆着木柴 很重 老人的背弯得像一张弓 他抬头 看见了银灰色的头发 看见了那把剑 然后看见了我

他的脸变了

不是恐惧 是一种比恐惧更重的东西

他把板车往旁边拉了一步 低下头 从我们身边绕过去了

没有打招呼 没有“勇者大人”

他走得很快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我们继续走

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从对面走来 她看见我们 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认出了他——然后移到我身上 落在我的角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出声 但她用菜篮挡在自己和她的孩子之间 那个孩子大概五六岁 什么都不知道 还在笑

妇人拉着孩子 快步走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

那脚步很快 快到几乎是在跑

我的尾巴在裙摆下面动了一下

“她怕你”他说 没有回头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杀了多少人,你自己记得吗”

我没有回答

“北境矿区 三年 前前后后 你在这一带杀了多少人 几十个 几百个 几千个”他继续说 步伐没有变“这个城里 随便找一个人 问他有没有家人朋友死在你手里 你猜他会怎么回答”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不是愧疚 是愤怒 对谁的愤怒 对他的 对这个问题的 对这个事实的 我不知道

“你猜对了”他说“他会说 有”

他不再说话了

市场

铁砧堡的市场在主街的尽头 早上最热闹的时候 卖菜的 卖肉的 卖布的 卖铁的 摊位一个挨一个 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走进去了

我跟着

他走得不快 他在让所有人看见我

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尾巴僵住了

他不是来买东西的 他是来让人看的 让人看他——勇者——身后跟着一条穿女仆装的龙 让人看那条龙还活着 还穿着女仆装 还跟在一个人类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个卖菜的女人 她正在把白菜往案板上码 抬头 看见了我 手里的白菜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捡 她盯着我的角 嘴唇在发抖

“龙……”她说 声音不大 但市场很安静 安静到那一个字被所有人听见了

摊位后面的人抬起头 正在挑东西的顾客转过身 正在过秤的商贩放下手中的秤砣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恐惧 有恨意 有我在做龙的时候见过无数次的东西

然后有人动了

一个年轻男人从肉摊后面走出来 围裙上全是血 手里握着一把剔骨刀 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没有好奇 没有审视 只有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恨

和昨晚那个刺客一模一样的恨

“是你”他说

我没有说话

“三年前 北境矿区 你飞过去 吐了一口火 我哥在矿区里 他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声音不大 但市场的安静让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空气里

“我哥叫埃里克 他那年二十五岁 他有一个未婚妻 婚期定在那年秋天 你一把火 什么都没了”

他朝我走了一步

“我找了你三年”

他朝我走了第二步

他没有动 他站在我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看着那个年轻人 没有说话 没有拔剑

“勇者大人”年轻人看着他 手里的剔骨刀握得很紧 指节发白“你杀了这条龙 我们都知道 你杀了她 你是英雄 但为什么她还活着 为什么她跟在你身后 为什么她穿着这身衣服在你面前走来走去 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他没有回答

“你知道她杀了多少人吗”年轻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是那种压抑了三年、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愤怒“你知道北境矿区有多少人家里挂着黑纱吗 你知道每年冬天有多少人聚在矿区的废墟前点蜡烛吗 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她听说我哥没了 当天晚上 心梗 一句话都没留下”

他的手在抖 剔骨刀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是勇者 你来 杀了龙 走了 你不住在北境 你的家人没有被烧死 你不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起那个杀你全家的东西还活着 还在呼吸 还在吃饭 还在穿着女仆装招摇过市”

他的声音裂开了

“你凭什么”

周围有人开始低声说话,声音很小,但在龙的耳朵里清清楚楚

“那个勇者……怎么护着龙”

“他和龙是一伙的”

“听说他们绑在一起了 同生共死 杀不了”

“那也不能这样啊 带着她在街上走 这不是戳人心窝子吗”

“算什么勇者”

他听见了 我知道他听见了 他的肩膀绷紧了 只是一瞬 然后松开了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 看了几秒

“你说完了吗”他说

年轻人愣住了

“说完了就让开”他说“挡路了”

年轻人的脸涨得通红 嘴唇在抖 但他说不出话 他站在那里 手里握着剔骨刀 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还站着 但已经死了

他从年轻人身边走过去

我跟上去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是剔骨刀被摔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那个年轻人的声音 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不像哭也不像喊的、像某种动物被踩住尾巴时发出的声音

“你们不得好死”

他继续走 没有回头

他找了一条长凳 在市场边上的一棵枯树下坐下

他没有叫我坐 所以我站着 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坐着 看着市场里的人来来往往 那些人在看他 但没有人走过来 没有人说话 市场很吵 但在我们周围 有一圈沉默的、看不见的圆 那个圆以他为圆心 以我为半径 把所有人都推开了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朝市场深处走去 我跟上去

他走到一个卖首饰的摊位前 摊主是一个老妇人 头发花白 手指上戴着好几枚银戒指 她看见他 脸上露出笑容——商人看见顾客的本能反应 然后她看见了我

笑容消失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头上的角上 停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开始收拾摊位上的东西 一件一件地往箱子里放 动作很快 不像是在收摊 像是在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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