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摊位前 看着那个老妇人收拾
“你不卖东西了”他问
老妇人没有抬头“不卖了”
“为什么”
老妇人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收拾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嘴唇在动 她在低声说着什么 声音很小 小到普通人根本听不见 但我是龙 我听见了
她说的是
“我女儿在北境矿区”
只有这一句
他听不见 但他看见了老妇人的表情 看见了她的眼泪 她没有哭 没有声音 只是眼泪从布满皱纹的脸上滑下来 一滴 两滴 落在她正在收拾的银戒指上
他站了几秒
然后转身走了
我跟上去
身后传来老妇人的声音 很轻 轻到连龙的耳朵都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她还活着”
傍晚 回到旅店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房间打扫过了 地板上的血迹擦干净了 床单换了新的 窗户开着 风灌进来 带着深秋的凉意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走进房间 没有脱鞋 直接倒在床上 面朝天花板 一只手搭在额头上 挡住眼睛
我没有进去 站在门口
“进来 关门”
我走进去 把门关上 靠着最远的墙 坐下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紫 从深紫变成墨黑 月亮还没出来 房间里只有街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橘黄色光 很暗 暗到他的脸只剩下一个轮廓
“你都听见了”他说
不是疑问 是陈述
“那个年轻人 他哥叫埃里克 他未婚妻 他母亲 老妇人 她的女儿 还有那个推板车的老人 提菜篮的妇人 卖菜的女人 市场里所有人 他们都认识你 或者认识你杀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杀了这么多人 他们恨你 他们想让你死 你知道吗 他们想让你死 想让你死一万遍 把你钉在墙上 烧成灰 再把灰扬了 让你什么都不剩”
他停了一下
“但他们杀不了你 因为你在我的身后”
他的手从额头上拿开 眼睛看着天花板 灰蓝色的眼睛在暗里几乎变成了黑色
“你知道他们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吗”
我没有回答
“那是看帮凶的眼神 看走狗的眼神 看‘你怎么和那种东西站在一起’的眼神”
他坐起来
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面透出来 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 落在他脸上 灰蓝色的眼睛 浅色的睫毛 还有嘴角那一点笑——不是笑 是比笑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穿这个吗”
他没有等我回答
“因为我想让你记住 你不值钱 你是仆从 你是垃圾 你是让我失去一切的东西”
他站起来 朝我走过来
我没有动 靠着墙 尾巴蜷在裙摆下面 一动不动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 和昨晚一样 昨晚他蹲在这里 把匕首递给我 让我杀人 今晚他蹲在这里 手里没有匕首 只有一双手
“你恨我吗”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 灰蓝色的 很浅
“恨”我说
“那就好”他说“因为我也恨你”
他的手抬起来 碰了碰我的角 从根部滑到尖端 很轻 轻得像抚摸
“你长这个东西 有什么用”
我没有回答
“没用的东西”他说 弹了一下我的角 用指甲 轻轻一弹 但角的根部连着颅骨 那一下像一根针扎进太阳穴 我的头偏了一下 尾巴猛地甩了一下
“疼”他说“你还会疼”
他笑了一下
“好”
他的手指从我的角上移开 落在我的尾巴上 手指沿着鳞片的纹路 从根部滑到末端
我的尾巴僵住了
“你看 连你的尾巴都不敢动”他说“你不是龙吗 你抖什么”
我没有抖 尾巴没有抖 手没有抖 哪里都没有抖
但他在笑 他知道 他知道这具身体会背叛我
“你怕我”他说“你居然怕我”
他站起来 退后一步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一条龙 怕一个人类”
他转身 走到门口 拉开门
“跟我来”他说
他带我去了旅店的大厅
晚上 大厅里还有几桌客人 矿工 商人 一个穿皮甲的路人 他们正在喝酒 聊天 划拳 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他走进来的时候 声音小了一点
我走进来的时候 声音全没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然后落在他身上 然后在我和他之间来回移动 像在看一条拴在一起的两个人 一条龙和一个勇者 一个凶手和一个英雄 一个怪物和一个看门狗
他找了一张正中间的桌子 坐下
“过来”他说
我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
“蹲下”
我的脚没有动
“我说 蹲下 你不是女仆吗 女仆应该会蹲吧”
周围有人在看 那些目光比针还密 比箭还快 扎在我身上 扎在他身上 扎在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我蹲下了
在他面前 在他坐着的椅子旁边 我蹲下来 裙摆拖在地上 沾了灰 发箍歪了 我没有扶
他伸手 拿起桌上的一杯酒——不知道是谁的 剩了半杯 浑浊的麦酒 杯壁上挂着泡安静到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喝”他说
我接过酒杯
酒很臭 麦酒的酸臭味 泡沫已经消了 只剩下一杯浑浊的黄色液体 我把杯子举到嘴边 喝了一口
苦
这具人类的身体从来没有喝过酒 第一口进去 喉咙像被刀片刮过 我呛了一下 酒从嘴角溢出来 顺着下巴滴在围裙上
有人笑了 很小的笑声 压着的
“好喝吗”他问
我没有回答
“再来一口”
我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没有呛 但苦味在舌头上炸开 像吞了一口药
他靠在椅背上 看着我 嘴角挂着那个笑 那个从昨晚开始就挂在他脸上的、让我分不清是自嘲还是嘲讽的笑
“你们看”他说 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大到整个大厅都能听见“这就是灼翼之琉涅 炎之巨龙 北境山脉的主宰 杀了你们几千人的那条龙”
他伸出手 抓住我的角 把我的脸转向那些客人 强迫他们看着我的眼睛 熔金色的竖瞳 龙的眼睛
“看见了吗 就是她 烧了北境矿区 杀了你们的兄弟姐妹 父母儿女 就是她 她现在穿着下贱的服装 蹲在我面前 喝你们喝剩的酒”
他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是那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愤怒 但不是对我 我分不清 也许是对所有人 对这个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对这个城 对这个王国的所有人 他们看着他 用那种眼神 看走狗的眼神 看帮凶的眼神 看“你怎么还不去死”的眼神
他松开我的角
“来 喝酒”他举起桌上的另一杯酒 对着大厅里的人“敬你们的仇人 敬这条龙 敬我这个看门狗”
他把酒一饮而尽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举杯
他放下空杯子 站起来
“走吧”他说 没有看我
他转身 朝楼梯走去
我跟上去 裙摆拖在地上 沾了灰 围裙上有酒渍 发箍歪着 我没有扶
身后的大厅 从头到尾 没有一个人出声
回到房间
他倒在床上 面朝墙壁 一句话没说
我靠着墙坐下 尾巴蜷在裙摆下面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落在我脚边 我看着那一片光 很小 很亮 像一枚被丢在地上的银币
他刚才在楼下说的那些话 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灼翼之琉涅 炎之巨龙 北境山脉的主宰”
三千四百年
那些人看我的眼神 恨我的眼神 想让我死的眼神 和以前一样 什么都没有变
变的是我
以前我有翅膀 有爪子 有火焰 他们恨我 我一口火把他们烧成灰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条女仆装 一对没用的角 一条会自己发抖的尾巴 和一个恨我恨到要死、却不得不保护我的看门狗
他说的对
你算什么龙
我算什么龙
我的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 在月光里 我看不清它在做什么 也许在摇 也许在抖 也许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存在着 像我一样 只是存在着
明天还要赶路
王都还远
这一路上还会遇到更多人 恨我的人 想让我死的人 被我的火烧过家、烧过亲人、烧过一切的人
他还会带着我 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让所有人看见
这就是他们的仇人 穿女仆装 蹲在地上 喝剩酒 被弹角 被拽尾巴 被叫成“蜥蜴”
什么都不剩了
什么都不剩
我的尾巴在月光里 轻轻地、不被任何人看见地 蜷缩了一下
不是摇 不是抖 是蜷缩
像一个人把膝盖抱在胸前
像一个人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块
像一条龙 在做人的第四天夜里 蜷在血泊旁边 穿着一身女仆装 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什么
我闭上眼睛
他翻了个身 呼吸声从床那边传来 不均匀 他也没有睡着
我们都没有睡着
但我们都不会和对方说话
这就是我们能给彼此的 最大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