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快脚步,心跳咚咚地砸在耳膜上。
身后那道笑声,轻得像羽毛,却挠得我耳根子发烫。我咬着牙,把步子迈得更大了些,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走回公寓楼。
“那个……林清许?”
她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带着点小跑的喘息。
我没回头,硬邦邦地甩了一句:“别说话,快走。雨要下大了。”
话音刚落,头顶就落下了几滴凉凉的雨点。
靠,这破天气预报。
我下意识加快速度,身后的人也紧跟着跑起来。没跑出十几米,雨就哗啦啦地倒下来了。我暗骂一声,转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就往前面那个屋檐底下冲。
“快点快点——”
两个人狼狈地挤进一家关门的店铺门前,头顶的铁皮棚子被雨水砸得砰砰响。
我松开她的手腕,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转头看她——她正靠着墙喘气,浑身又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活脱脱一只落汤猫。
我忍不住想笑,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那个……”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对不起,又让你淋了。”
“……没事。”我别开眼,“走吧,我家就在前面那个小区,两百米。”
她点点头,乖乖跟在我身后。
这段路我走过无数遍了,从没觉得这么长过。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因为雨水在地面的反光,显得模模糊糊。她的影子就在我旁边,瘦瘦小小的,比我矮了整整一个头。
我偷偷瞥了一眼——她低着头,双手抱着背包,步子迈得有点急,像是在努力跟上我的步伐。
我突然觉得自己走太快了,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谢。”
又是这两个字。
我耳朵又开始烧了,赶紧转过头,假装在看前面那栋楼的单元门:“到了。”
公寓楼是老式的,没有电梯,我住六楼。
爬楼梯的时候,我特意放慢了一点节奏,怕她跟不上。结果发现她虽然喘得厉害,但硬是没吭声,死死跟在后面。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姑娘,倔得要命。
掏出钥匙打开门,我侧身让她先进去。
她站在玄关,手足无措地看着我,不敢动。
“愣着干嘛,进来啊。”我把钥匙丢进鞋柜上的小碗里,弯腰从鞋柜底层翻出一双拖鞋——是我买大了的备用拖鞋,本来打算带给我妈的,后来忘了。
“先穿这个,我的鞋你应该穿不了。”
她看了看自己那双湿透的运动鞋,犹豫了一下:“我鞋子脏……”
“不脏,你踩进来就是了。”我直接打断她,“先换鞋,不然一会儿木地板全给你踩湿了。”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脱了鞋,露出里面湿透的白袜子。
我看着她那双小小的脚踩进拖鞋里,整个人跟套了个大号的壳子一样,忍不住又在心里吐槽了一遍——这真的是22岁?
“你先进去,我去找毛巾。”
我把她推进客厅,然后钻进卫生间,翻出一条干净的浴巾。
出来的时候,她正站在客厅中央,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
整个公寓不大,两室一厅,我一个人住,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电视柜,墙上挂了几张我随便买的装饰画,角落里还堆着几个快递箱。
她看着那些快递箱,又看了看沙发,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走过去,把浴巾递给她:“先把身上擦一下,不然感冒了。我去给你找换的衣服。”
她接过浴巾,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笨拙地把浴巾裹在头上,开始擦头发。
我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然后我愣住了。
我的衣服……好像都不太适合她穿。
不是长短问题,是我衣柜里大部分是衬衫、卫衣、长裤之类的基本款,风格不太适合一个……嗯……看起来像高中生的人。
我翻了半天,终于从最底层翻出一件旧T恤——纯白的,带点卡通印花,是我好几年前在漫展上买的,当时觉得可爱,买回来一次没穿过,因为太小了。
现在看看,给她应该刚好。
我又翻了条短裤——运动款的,弹力腰带,应该能系紧。
拿着这两件衣服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把头发擦得半干了,正坐在沙发边缘,双腿并拢,手指绞着浴巾的一角。
“喏,给你。”我把衣服递过去,“可能有点大,但比我其他衣服小一点了。”
她接过衣服,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这是……你的?”
“……嗯,我最小的一件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眼,“你先去洗个澡吧,热水器开着就行,左边热水右边冷水。”
她站起来,抱着衣服,抿了抿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小碎步走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了,然后是水声。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哗啦啦的水声,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在干什么?
收留一个陌生人在自己家,还让她用我的浴室,穿我的衣服?
我绝对是疯了。
转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翻了半天,只有一瓶可乐和半盒过期牛奶。
靠。
我关上冰箱门,靠在灶台边上,仰头盯着天花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事的,就一晚。明天让她走就是了。反正她明天就会找到工作了吧?或者找到其他落脚的地方?总不会一直赖着不走……
我有病啊,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海澜市一个人都不认识,你让她去哪里?
我叹了口气,使劲揉了揉脸。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我走到客厅,打开电视,随便放了个综艺节目,好让背景声盖过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卫生间的门响了。
我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门开了。
苏晚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大白T恤,T恤下摆快垂到大腿根了,配着那条运动短裤,整个人显得更娇小了。
她手里拿着自己换下来的湿衣服,怯生生地站在那里,湿漉漉的长发搭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打湿了肩膀那一块布料。
水流顺着她的下巴滴下来,在灯下闪着光。
她抬起眼,看着我,那张小脸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一只刚从水坑里捞出来的幼犬。
我:“……”
我是不是养了个未成年?
她歪了歪头:“林清许?”
我猛地回过神来,感觉耳尖又在烧了。
“咳,那个——”我站起来,假装镇定地走向卫生间,“你把湿衣服先放在洗漱台上就行,明早我帮你晾一下。”
“嗯。”
她从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沐浴露的香气——是我用惯的那款,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时候,味道好像更甜了。
我走进卫生间,把她的湿衣服搭在架子上,顺便把自己的换洗衣服拿了出来,也洗了一个战斗澡。
等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双腿曲起,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正盯着茶几上那包纸巾发呆。
T恤的下摆滑到了大腿根,露出一截白白的大腿。
我赶紧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那个,沙发可以拉开,底下有被子和枕头。”我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你先睡吧,明天再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呢?”
“我睡房间。就在隔壁,你有事喊我就行。”
她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
我走到房门口,忽然听到她轻轻说了一句——
“林清许。”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个很轻很轻的——
“晚安。”
就这么两个字。
但我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晚安。”我迅速别开头,推门进了房间,然后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不正常。
我抬手捂住自己的脸,低声骂了一句:“林清许,你完蛋了。”
隔着一扇门,客厅里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沙发被拉开的声音。
然后是极轻极轻的一声——
“终于……能躺下来了。”
那个语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像是卸下了全身的重担。
我靠在门板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还在飘的细雨。
街对面的路灯依旧亮着。
我在心里默默想——明天,真的能让她走吗?
不。
我知道答案。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