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翻身的窸窣声。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个“终于能躺下来了”的语气,一直在耳边转。
像一根刺,轻轻扎在心口上,不疼,但是痒。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吵醒的。
六点半。
平时这个点起来,洗漱、吃早饭、开店前准备,刚好来得及。
但今天……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房门。
她在外面。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换好衣服,打开门。
客厅里,沙发已经收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正地放在上面。
苏晚晴坐在沙发边缘,已经换回了昨天那身半干的衣服,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拘谨得像在等面试。
听到开门声,她立刻站起来,看向我。
“早、早上好。”她小声说。
“早。”我抓了抓头发,走向厨房,“你睡得好吗?”
“……嗯。”
这个回答,明显是客套。
我看了一眼沙发——那个折叠沙发其实挺硬的,加上她昨晚那个状态,能睡好才怪。
但我没拆穿。
“你先坐,我弄点早饭。”我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吐司,“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她顿了顿,“我帮你吧。”
“不用,你坐着就行。”
但她已经跟过来了,站在厨房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那个眼神,像一只想帮忙又不知道从何下手的流浪猫。
我心里一软,没再拒绝:“那你帮我拿一下盘子,在左边那个柜子里。”
她点点头,走过去打开柜门,踮起脚——又踮了踮。
够不到。
我差点笑出来,赶紧忍住,走过去从她头顶上方轻松取下两个盘子。
她脸红了,低下头:“……谢谢。”
“没事。”我把盘子递给她,“你先拿过去吧。”
她接过盘子,走回餐桌旁放好,然后又站回厨房门口。
我一边煎蛋一边瞥她。
她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的,像是怕打扰我,又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看得我心里有点堵。
早饭做好后,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
吐司、煎蛋、一杯热牛奶。
她低头吃着,吃得很快,但看得出不是饿,而是紧张。
我喝了口牛奶,斟酌着开口:“那个……苏晚晴。”
她抬头看我。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看到她拿着吐司的手僵了一下。
她慢慢放下吐司,垂下眼,沉默了几秒。
“……我,其实,没有打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碎掉。
“我22岁,今年刚毕业的。”她慢慢说,“大学在一所普通二本,学的是市场营销。本来以为毕业了就能找到工作,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吐司边缘。
“我投了三十多份简历,面试了十几次。有几次聊得还可以,但最后都没消息。”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一开始,我还有一点积蓄。我上大学的时候做过兼职,攒了一点钱。但后来,房租要交、还要吃饭,钱就……用完了。”
她说到这里,低下了头。
“我本来有一个朋友在这边,她合租的房子,说好了毕业后可以一起住的。但我过来之后,给她打电话,她说她上个月已经搬走了,去了别的城市……”
她的话越来越轻。
“那个房子的房东已经租给别人了。我身上只剩两百多块钱,住了一个很便宜的旅馆,住了三天,然后就……”
她没再说下去。
但我知道后面的事。
然后就蹲在了那条巷子的路灯下。
像一个被遗弃的包裹。
我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
“你家里人……”我试探着问,“你没跟他们说吗?”
她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我想追问,但看到她微微抿紧的嘴唇,又把话咽了回去。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我又不是第一天出来混社会的,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着她低着头、双手捧着牛奶杯的样子,胸口的酸涩感越来越明显。
她22岁。
我刚毕业那会儿,虽然也穷,但至少有地方住,有朋友可以蹭饭。
她呢?
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没有地方可以去,没有人可以依靠。
我想到昨晚那个“终于能躺下来了”的语气。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我放下杯子,开口:“那个——”
她抬头看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黑亮亮的,里面有一点光,又有一点脆弱。
我顿了一下,然后说:“今晚睡我这,明天再说。”
她愣住了。
“反正你也没地方去,先住下来吧。我这边虽然不大,但沙发能睡,你昨天也试过了。”
我故意说得轻松一点,想让她不要有心理负担。
“至于以后的事……慢慢来,不急。”
她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我慌了:“哎,你别哭啊——”
她用力摇了摇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声音带着一点鼻音:“我、我没哭……我就是……”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很轻,像刚破土的嫩芽。
“我就是觉得……你人真好。”
又是这句话。
我耳根又开始发热了。
“行了行了,别发好人卡了。”我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你先去洗漱吧,卫生间里有新毛巾,牙刷在镜柜里。”
她点点头,站起来,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假装没看到,低头洗碗。
等她进了卫生间,我才停下动作,看着水池里泛着泡沫的水。
心里默默骂了一句:林清许,你可真是个大善人。
但是……
不这么做,我心里过不去。
就让她先住两天吧。
等她找到工作,稳定下来,再让她自己决定去留。
对,就这么定了。
我在心里把这个方案加固了一遍,然后继续洗碗。
身后,卫生间的门关上了,传来水声。
我侧耳听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注意力。
别多想。
别乱想。
人家只是借住几天。
……
好吧,这话连我自己都不信了。
——
吃过早饭,我换好衣服,准备去店里。
出门前,我看到苏晚晴站在客厅里,有些局促地看着我。
“那个……我……”
“你今天就先待在这里吧。”我说,“冰箱里有吃的,你要是无聊就看看电视。”
“那你呢?”
“我去上班。”我穿上外套,想了想,又说,“晚上我会带点吃的回来,你不用特意等我吃饭。”
她点了点头,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说了一句:“那个,我……我也可以帮忙的。”
我停下拉门的手,回头看她。
她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不会白吃白住的。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个表情,认真得像在发誓。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知道了。以后再说。”
然后我出了门。
走在楼道里,我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个画面。
她站在门口,个子小小的,穿着昨天那件半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有点乱,但眼睛亮亮的。
看起来就像一个被遗弃后终于找到临时收容所的小动物。
我叹了一口气。
好吧。
林清许,你已经彻底完蛋了。
到了店里,余姐已经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了。
看到我进门,她挑了挑眉:“哟,今天气色不错。”
“有什么不错的。”我换上工作服,“昨晚没睡好。”
“怎么了?”她停下动作,“捡到的小妹妹出状况了?”
“……你怎么知道的?”
“陆薇薇说的。”余姐白了我一眼,“你也不想想,你带着一个湿漉漉的小女孩走了一路,小巷子那边的几个遛弯大妈都看到了,传到薇薇她妈那儿,再传到薇薇那儿,然后就传到我这儿了。”
我:“……”
这八卦传播速度,比我预想的还快。
“所以呢?”余姐把擦好的杯子放好,靠过来,压低声音,“她怎么样了?”
“还行。”我说,“今天先让她住我那儿,后续再说。”
“住你那?”余姐眼睛睁大了,“你?”
“怎么了?不行吗?”
“行,当然行。”余姐似笑非笑,“只是我没想过,那个号称‘不婚主义’、‘一个人过最舒服’的林清许店长,居然会主动收留一个陌生人在家里。”
我被她噎住了。
“那是因为……她实在没办法了。”我硬着头皮辩解,“我不收留她,她就要睡大街了。”
“所以你就收留了。”
“对。”
余姐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有点意味深长。
“挺好。”她说,“看来你的铁石心肠,也不是完全没得救。”
我没接话,转身去整理后厨的材料。
但耳朵有点热。
——
一天的营业照常进行。
周末,客人不少,陆薇薇和赵小雨忙得团团转,白露端盘子时依旧面无表情但效率奇高。
我站在吧台后面,一边点单一边收银,脑子里偶尔会飘过那个蹲在路灯下的画面。
还有今天早上,她默默抓起扫把要扫地的背影。
她说“让我做什么都行”的时候,眼神很认真。
不知道她能不能适应咖啡厅的工作。
……
等等。
我在想什么?
我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抛开。
先把眼前的事情忙完再说。
下班前,我跟余姐说了一声:“我先走了。”
“回去看你的小妹妹?”余姐头也没抬。
“她叫苏晚晴。”我纠正。
“行行行,苏晚晴。”余姐挥挥手,“去吧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我没再理她,直接出了店门。
去菜市场买了一份炒饭和一份汤,又拐去便利店买了一些日用品。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我开门进屋,看到客厅的灯亮着。
苏晚晴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是我书架上的一本旧小说。
看到我回来,她立刻合上书站起来:“你回来了。”
“嗯。”我换了鞋,“给你带了晚饭。”
“谢谢。”
她接过我手里的袋子,放在餐桌上。
我注意到她穿着的衣服已经换过了——是我那件旧T恤和短裤。
她自己洗了澡。
我的沐浴露味道,很淡地飘过来。
我移开视线,假装没注意到。
“你今天……还好吧?”我随口问。
“嗯。”她点点头,“我把房间打扫了一下,把你书归了类,你的留言机我也清理了录音记录。”
我愣了两秒:“……你做了这么多?”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说过,我不会白吃白住的。”
心头一热。
我看着灯光下她那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
这大概,真的是一个很美好的人。
不。
我纠正自己。
是一个经历了很多糟糕的事,但依然愿意好好生活的人。
“吃饭吧。”我说。
她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彻底黑了下来。
路灯还是那么亮。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喝了一口汤,心里默默想——
明天,真的要带她去店里,跟她们介绍了吗?
……
先等等吧。
等她再休息一天。
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