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股焦味弄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刺眼的光线。我翻了个身,闻到那股味道越来越浓——
是烧焦的味道。
脑子里“嗡”的一声,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套了件外套就往客厅冲。
“怎么了怎么了——”
话说到一半,我愣住了。
厨房里,苏晚晴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听到我的声音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我好像搞砸了”的歉意表情。
“……早。”她小声说。
我盯着灶台上那口冒着烟的平底锅,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明显是我的旧围裙,深吸一口气。
“你在做什么?”
“我想做早饭。”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但是……好像火开大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煎蛋,边缘已经焦黑,中间还是溏心的,像一件失败的抽象派作品。
“你平时不做饭?”我问。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
“……大学一直在食堂吃。”
我叹了口气,伸手关掉火,把锅端到水槽里冲水降温。
“行了,我来吧。”
“可是我想——”她刚开口,我抬手打断她。
“等你学会再用行动报答我。”我拿出两个鸡蛋,“现在,去沙发上坐着,等着吃。”
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低低地“哦”了一声,乖乖走回客厅。
我看着她坐回沙发上的背影——穿着我那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整个人窝在沙发里,像一只被主人说了“不许动”的猫。
心里那个吐槽又冒出来了。
这人真的22岁?
不是14岁?
我切了两片吐司,放进烤箱,又重新煎了两个蛋。这次没烧焦。
把早餐端上桌的时候,我瞥了她一眼。
她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盯着茶几上我昨晚随手放的那本小说——但明显没有在看。
是在酝酿什么。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个。”她开口了。
我咬了一口吐司:“嗯?”
“昨天的事,谢谢你。”
又来了。
那种“我想要报恩但不知如何开口”的表情。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空气安静了三秒。
“然后呢?”我问。
“……什么然后?”她愣住了。
“你不是还有话要说吗?”我喝了口牛奶,“说吧,憋着也难受。”
她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我……我想做点什么来报答你。”她说得很慢,像是生怕说错一个字,“你收留了我,给我地方住,还给我饭吃……我不能白住在这里。”
“你是白住了吗?”我随口说,“你不是帮我打扫了房间,整理了书架,还清理了留言机?”
她愣了一下。
“那不一样。”她摇头,“那只是顺手的事。”
“那不是顺手的事。”我放下杯子,“那是我自己几个月都没做的事。”
苏晚晴抿了抿嘴,没说话。
我看着她的表情——那个纠结的样子,活像一只想表现自己、但爪子短得够不着的小动物。
忽然,一个念头从我脑子里冒出来。
店里缺人。
真的很缺人。
余姐上个月就催我招人了,我拖到现在都没动静。陆薇薇一个人撑着忙不过来,赵小雨社恐没法同时接待太多客人,白露有自己的兼职,排班每天都在极限拉扯。
如果……
我看着面前的苏晚晴,她正小心翼翼地啃着吐司,动作斯文得像个在别人家做客的乖孩子。
“你会做什么?”我问。
她抬起头,眨了两下眼睛,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
“我……什么都不会。”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一点犹豫,也没有一点想掩饰的意思。
诚实得令人心碎。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真的什么都不会。”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惭愧,“我不会做饭,不会做家务,不会和人打交道,也不会……”
她说了一长串“不会”。
我坐在对面,感觉自己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完蛋。
但我已经说出口了。
收留她、给她工作那几个字,几乎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而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收回去。
“那个……”我决定再挣扎一下,“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工商管理。”
哦。
听起来好像有用的样子。
但实际……
“那你有什么擅长的科目吗?”我继续试探。
“擅长……”她歪了歪头,“考前突击算吗?”
“……算了。”
我放弃了。
算了,就当养了只猫吧。
但话还没说出口,她又开口了。
“但是,我可以学。”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从刚才的犹豫和窘迫,变成了一种笃定的、带着某种倔强的声音。
“不管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学。”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不太敢直视的东西,“我不想只是被照顾。”
我低下头,假装在吃吐司。
心里在疯狂吐槽。
你这副表情让人怎么拒绝啊!
“那……”我深吸一口气,“你先休息几天,调整一下状态。”
“可是——”
“然后,”我打断她,“跟我去店里看看。”
她愣了一下。
“店里?”
“嗯。”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我开的那个咖啡厅,刚好缺人手。”
说完,我赶紧咬了一口吐司,假装这件事很日常、很普通、一点都不需要认真考虑。
苏晚晴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说了一句:
“真的吗?”
我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然后我听到她的声音,带了一点颤音。
“我会好好学的。”
我的心猛地一抽。
我抬起头,看到她低垂着眼,手指依然绞在一起,但嘴角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是一个还没笑出来、但已经快要憋不住的表情。
“……别高兴得太早。”我说,“能不能留下还不一定。”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我分明看到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多了一丝。
糟糕。
我好像真的捡了个麻烦回来。
吃完早饭,我把碗放进水槽,想着等下再洗,结果转身回去拿手机的时候,发现苏晚晴已经把碗洗干净了,正放在沥水架上。
水龙头还滴着水,她站在旁边,用洗碗布擦手。
看到我走过来,她小声说:“这个我还算会。”
我看着那只被洗得干干净净的碗,突然觉得,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法教。
说不定,真的有救。
“你……”我犹豫了一下,“下午有事吗?”
她摇了摇头。
“那跟我去趟超市。”
“去超市做什么?”
“买点能放的东西。”我说,“你既然要住下来,总不能让我每天下班都去菜市场。”
“哦。”她轻声应了一句,然后顿了顿,“那……你还要给我买什么东西吗?”
我想了想,脑子里飞速过着需要的东西——牙杯、拖鞋、毛巾、枕头、睡衣……
“看情况。”我说,“先买必需品。”
其实我不知道什么是“必需品”。
我只知道,她穿我那件旧T恤和短裤的样子,总让我觉得自己养了个未成年。
苏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很无辜的语气问:
“那……我穿你的衣服出去,没关系吧?”
我愣了一下。
她的T恤虽然是我的最小码,但穿在她身上还是松松垮垮,领口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短裤也长了一截,被她卷到膝盖上面,露出两条纤细的小腿。
我移开视线。
“……不能穿这样出去。”
“为什么?”
“因为……”我搜肠刮肚挤出一个理由,“外面冷。”
苏晚晴眨了两下眼,没有说话。
我假装很忙地拿起手机,低头翻着什么。
“那我穿什么出去?”她问。
我沉默了两秒。
“先凑合我这件外套吧,”我说,“等到了超市再给你买几套换洗的。”
“好。”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
我没敢抬头看她。
因为我知道,只要抬头,一定能看到她在笑。
而我这个人,最受不了别人对我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一片温暖的浅金色。
我拿起钥匙,在门口换鞋。
苏晚晴跟在我身后,穿着我那件黑色薄外套,袖口长出一截,被她卷了两圈。
像个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
我转过头,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走吧。”
“嗯。”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等等,我刚才说的“去店里看看”,是不是已经默认要录取她了?
我明明还没想好啊。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而且,早上看她煎蛋的样子,好像真的需要一份工作。
……才不是因为这个。
我告诉自己。
是因为店里实在缺人。
对,就是这样。
我推开单元门,阳光迎面洒下来,苏晚晴跟在我身后,小步快走着追上我。
那一瞬间,我心里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
好像这样也不错。
然后我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冷静,林清许。
你只是暂时收留她。
别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