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巷子比我想象中更长。
我走在前面，苏晚晴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很轻，像怕踩到什么似的。路两边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露出的那截小腿上。
我是不是应该走慢一点？
但我没回头。
主要是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店里的人解释。
“那个……”苏晚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们是要去哪里？”
“咖啡厅。”
“咖啡厅？”
“嗯。”我停下脚步，等她跟上来，然后侧过身，“就是我工作的地方。”
她眨了两下眼，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我……去那里做什么？”
“看看环境。”我说，“如果……你觉得合适的话，可以考虑在这边工作。”
“真的吗？”
她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什么开关被按开了。
我赶紧别过头，不让自己看到她的表情。
“只是看看，”我强调，“还没决定。”
“嗯！”
她答得很用力。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拐过第三个弯的时候，我抬眼看到了“星糖”那扇老旧的木门。
门上的招牌是我三年前找人定做的，铁艺框架配暖黄色灯带，白天看有点旧旧的，但晚上亮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门边挂着一串风铃，是陆薇薇某次逛街时买回来的，说“这样客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就会有声音”。
结果那风铃声音特别小，只有站在门口才能听见。
但陆薇薇坚持说“这叫有氛围”。
行吧。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
这个点，店里应该还没什么客人。余姐在备料，陆薇薇在擦杯子，赵小雨估计坐在角落画菜单，白露……白露可能在扫地。
一切如常。
除了——我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我外套、看起来像离家出走的少女。
“店长？”
身后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
我转过身，苏晚晴正仰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询问。
“怎么不进去？”
“……在想事情。”
“哦。”
她没再多问，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着我。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跟着我走了一路。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要做什么，甚至连我问她“你会什么”的时候，她也只是诚实地回答“我什么都不会”。
但她说“愿意学”。
就是那个表情，让我心软了。
算了，来都来了。
我伸手推开木门。
风铃发出细碎的响声。
“欢迎光临——”
陆薇薇的声音第一个传过来，带着标志性的元气满满。她正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我的时候挥了挥手，“店长！你今天不是休——咦？”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我身后的苏晚晴。
紧接着，吧台后面传来“啪”的一声——是杯子掉进水槽的声音。
余姐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个打蛋器，“怎么了？”
然后她也看到了。
赵小雨从角落的卡座上抬起头，手上的画笔停在半空中。
白露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来，目光淡淡地扫过来，然后停住了。
整个咖啡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和我身后的苏晚晴身上。
我感觉到苏晚晴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缩。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各位，这是新来的……暂定员工。”
“暂定？”
陆薇薇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放下手里的抹布，绕过吧台走到我们面前，歪着头打量着苏晚晴，“哇，店长，你在哪捡到的？”
“……”我沉默了一秒，“路上。”
“路上？！”陆薇薇瞪大了眼睛，“路上还能捡到这么可爱的女生？我怎么捡不到？”
“因为你下班不走那条路。”我面无表情地说。
余姐从后厨走出来，把手上的打蛋器放下，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苏晚晴。她的目光从苏晚晴的脸，移到她身上那件明显大一号的黑色外套，再移到我脸上。
“林清许。”
“嗯？”
“你过来一下。”
余姐朝后厨的方向偏了偏头。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苏晚晴说：“你先坐那边等一下。”
苏晚晴点了点头，乖乖走到旁边的卡座上坐下，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像个等着被训话的小学生。
我跟着余姐进了后厨。
门刚关上，余姐就转过身，压低声音说：“你给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那孩子是谁？”
“就是我说的，暂定员工。”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你当我傻？”余姐挑了挑眉，“那孩子穿着你的外套，你这件外套我见你穿过三次了。而且她看起来才多大？十六？十七？”
“二十二。”
余姐愣了一下。
“……大学毕业了？”
“嗯。”
“那她怎么会穿着你的外套，出现在这里？”
我沉默了几秒。
“她……”我斟酌着措辞，“昨晚没地方去，我收留了她一晚。今天带她过来看看，如果合适的话，就让她在这边上班。”
余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林清许。”
“干嘛？”
“你是不是心软了？”
“没有。”
“你犹豫了三秒才说没有。”
“……”
余姐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反对你收留她。但你得想清楚，她什么都不会的话，你得从头教，而且店里本来就不算缺人。”
“也不算。”我说，“陆薇薇请假的时候，你不是一直在吐槽忙不过来吗？”
“那倒是……”余姐顿了顿，又看了我一眼，“所以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我说完，又补了一句，“至少先试试。”
余姐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行吧，你说的算。不过要是她干不来，我可不管你，你自己收拾烂摊子。”
“知道。”
我从后厨出来的时候，发现外面的气氛比我预想的要好。
陆薇薇已经坐到苏晚晴对面的卡座上，正兴致勃勃地问着什么。赵小雨也挪到了旁边的位子上，虽然没说话，但目光一直往苏晚晴那边瞟。白露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了一杯水过去，放在苏晚晴面前，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你叫什么名字？”陆薇薇趴在桌上，歪着头问。
“苏晚晴。”
“好好听的名字！”陆薇薇眼睛一亮，“我叫陆薇薇！你可以叫我薇薇！你是店长从哪捡来的？不对，你昨晚住在店长家了吗？店长家是不是特别整齐？她有没有养猫？”
“……薇薇。”我出声打断她，“你问题太多了。”
“哦对！”陆薇薇吐了吐舌头，转向我，“店长，她是正式的吗？”
“暂定。”我重复了一遍，“先试用。”
“那她穿什么工作服？”陆薇薇问，“我们还有备用的制服吗？”
“有。”余姐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套叠好的女仆制服，“最小号的那套，之前多订了一件备用的。”
她把制服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余光瞥见苏晚晴的视线正落在那套制服上。
“先让她试试。”我说，“不合适的话再改。”
“肯定要改。”余姐上下打量了苏晚晴一眼，“这孩子太瘦了，最小号估计也大。”
“没关系。”苏晚晴突然开口，“我可以改。”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她愣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我是说……我可以学着改。”
陆薇薇“噗”地笑出声。
“你说话好可爱。”
苏晚晴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别过头，假装在看手里的制服。
“那就先这样。”我说，“今天先让她熟悉一下环境，正式上班的话明天再说。”
“好耶！”陆薇薇举起双手，“有新同事了！”
赵小雨默默点了点头。
白露从吧台后面走过，淡淡地说了句：“欢迎。”
苏晚晴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小声回了一句：“谢谢……”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像——真的就这样定下来了。
明明出门的时候还在纠结，心里想着“只是去看看”，结果到了店里不过十分钟，就已经定了制服、安排了试工日期。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半。
距离我出门到现在，还不到一个小时。
但感觉像是过了一整天。
“对了店长。”陆薇薇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她住哪？”
我愣了一下。
对哦。
这个问题我还没想过。
昨晚只是“暂时收留”，但如果是长期的，总不能一直睡沙发吧？
“先住我那。”我说，“以后再说。”
“店长——”陆薇薇拖长了音，“你确定你不是捡了个女朋友回来？”
“不是。”
“那你为什么脸红了？”
“我没有。”
“你明明就有！”
余姐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陆薇薇，别闹了。”
陆薇薇吐了吐舌头，没再说话。
但我感觉到苏晚晴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没敢看她。
只是低头把制服叠好，放在吧台上。
“明天试工，”我说，“今天先放松一下。”
苏晚晴轻轻应了一声：“嗯。”
声音很轻。
但带着一点笑意。
我假装没听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白色的外套上。
我忽然想起来——那件外套是我的。
她穿着我的衣服，坐在我的店里，面前摆着我给她倒的水。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我们之间忽然有了某种联系。
而且我不讨厌。
我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冷静，林清许。
你只是——觉得她需要帮助。
仅此而已。
“那店长，”陆薇薇站起来，“今天要不要开个欢迎会？我请客！”
“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因为我有预感！”陆薇薇眨眨眼，“她肯定会变成我们店里的王牌！”
王牌？
我转头看了一眼苏晚晴。
她正低头看着面前的水杯，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不丑。”我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然后赶紧扭过头。
冷静。
冷静。
我拿起手机，假装在看消息。
但那抹阳光的影子，还留在我脑海里。
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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