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盯着手机屏幕发呆，陆薇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过，店长——”
她歪着头，手指点着下巴，目光在我和苏晚晴之间来回扫荡。
“你在哪拐来的未成年？这能合法打工吗？！”
我手机差点没拿稳。
未成年？
我转头看了一眼苏晚晴——娇小的身材，稚嫩的脸庞，白色的外套裹着她整个人显得更小了。
确实，看起来很像未成年。
但我记得她说过年龄。
“她——”
话还没说完，苏晚晴突然开口了。
“我……我22岁了。”
声音很小，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大学刚毕业。”她又补了一句。
全场安静了三秒。
我看到陆薇薇的表情从“抓到你违法了店长”变成了“什么鬼”。
然后余姐先笑出声。
“好嘛，又一个童颜选手。”
她端着水杯，靠在吧台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余姐你什么意思？”陆薇薇转过头。
“你没发现吗？”余姐放下杯子，指了指白露，“那位，看起来像高中生对吧？”
白露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还有赵小雨——”余姐又指了指角落里默默擦杯子的赵小雨，“平时客人以为她在读高中吧？”
赵小雨动作顿了顿，脸微微红了，低头继续擦杯子。
“再加上这位新来的——”余姐用下巴点了点苏晚晴，“我们店干脆改名叫‘童颜女仆咖啡厅’算了。”
“诶诶诶！”陆薇薇跳了起来，“那我呢那我呢？”
“你？”余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我们店里看起来最正常的。”
“我怎么听着不像夸奖呢……”
陆薇薇嘟着嘴，但还是很快把注意力转回了苏晚晴身上。
“你真的是22岁？大学刚毕业？”
苏晚晴点了点头。
“哪个大学的？”
“海……海澜大学。”
陆薇薇眼睛瞪大了：“海澜大学？那不是一本吗？！”
苏晚晴小声“嗯”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
陆薇薇还想继续问，余姐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陆薇薇，查户口呢？”
“不是不是，我就是好奇嘛……”陆薇薇挠了挠头，然后又看向苏晚晴，“那你为什么会被店长捡到啊？”
我心里一紧。
这个话题，说实话我也不太想继续聊。
但苏晚晴已经抬起头，声音还是那么轻：“我……面试没通过，积蓄花光了，没地方去。”
她说得很平淡。
但在场的人都安静了。
陆薇薇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某种复杂的表情。
“那你家里——不给你钱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苏晚晴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没说话。
余姐咳嗽了一声：“行了行了，别问了。新员工第一天，别把人家问哭了。”
陆薇薇赶紧闭上嘴，但还是忍不住又看了苏晚晴一眼。
我清了清嗓子：“今天就先熟悉一下环境，明天开始试工。余姐——”
“知道知道，”余姐摆摆手，“明天早上我带她认菜单，教她怎么点单。”
“还有收银。”我补了一句。
“对对对，收银也得学。”
陆薇薇举起手：“我来教她欢迎词！”
余姐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我标准的啊！”
“你那套‘欢迎光临，主人’的语调，新人学不来。”
“我冤！我这叫特色！”
我看着她们拌嘴，原本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眼角余光里，我看到苏晚晴坐在窗边，她的目光落在陆薇薇和余姐身上，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那种表情——怎么说呢——像是松了一口气。
也许她也在担心会被排斥吧。
但我忘了一件事。
“对了，店长——”陆薇薇突然又转过头，“我刚才问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真的捡了个女朋友回来啊？”
我差点噎住。
“不是。”
“那你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明明——”
“陆薇薇，”我打断她，“你下周的排班我看一下。”
“诶？！不要转移话题！”
但余姐已经开始翻排班表了，白露默默走到后厨，赵小雨放下杯子说了句“我去准备明天的材料”，店里的气氛就这么被强行拉回了正轨。
我暗暗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我看到苏晚晴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
那个眼神不算明显，就是轻轻地、不经意地扫了我一眼。
但我还是注意到了。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还是带着那一点笑意。
我赶紧转过头，假装在看菜单。
心里那句“别看了”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说出口。
下午三点，店里开始上人了。
我被陆薇薇拉去帮忙准备配料，留苏晚晴一个人在吧台边坐着。
等我回来的时候，发现白露正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牛奶。
“热的。”白露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把牛奶放在她面前。
苏晚晴愣了愣：“谢谢。”
白露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白露这人，表面上冷得跟冰似的，实际上干事比谁都细心。
陆薇薇在旁边小声说：“哇，白露姐居然主动端牛奶给别人诶。”
“正常操作。”我说。
“不正常！上次我感冒了，她只给我倒了杯凉白开！”
“……你是不是得罪过她？”
“没有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只好假装去整理吧台。
到了下午四点，客人多了起来。
陆薇薇已经开始在别桌营业了，她那套“欢迎光临，主人”的台词确实有一套，客人被她逗得笑得合不拢嘴。
余姐在吧台后流水线一样做饮品，赵小雨端着托盘穿梭在桌子之间，白露负责结账和外带。
我一直忙着处理后厨的进货单，偶尔抬头看看前厅的运营情况。
然后我看到了苏晚晴。
她还坐在窗边，但不再只是安静地看着。
她的目光追随着陆薇薇的动作，观察着她的笑容、语气和肢体动作。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认真。
像是在拼命记住什么。
也许她真的很想留下来。
我低下头，继续写出货单。
——
晚上七点，店里收工。
我把明天的试工安排写在排班表上，夹在后厨的小白板上。
“明天早上九点，苏晚晴先跟余姐。”
余姐点点头，然后看了一眼身后的苏晚晴：“明天吃早饭了来，别空着肚子学东西。”
“嗯。”
“行了，今天早点回去。”我把围裙挂起来，“明天再说。”
陆薇薇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店长，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
“今天不了，我要——”我顿了一下，“先带她回去。”
陆薇薇眨了眨眼，然后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苏晚晴：“店长，你这真的不叫‘捡了个女朋友’？”
“闭嘴。”
“诶——我冤！”
我没理她的哀嚎，拿上钥匙，示意苏晚晴跟上。
走出店门的时候，外面的路灯已经亮起来。
橘黄色的光洒在巷子里的砖面上，看起来暖融融的。
苏晚晴跟在我身后，脚步很轻。
“店长。”
“嗯？”
“……谢谢你。”
我脚步顿了半秒：“不用谢，好好干活就行了。”
“我会努力的。”
声音不大，但有种笃定的感觉。
我没再说话。
但心里那根弦，似乎又松了一点。
——
晚上回到公寓，我翻出一件旧的卫衣递给她：“明天穿这个去，制服的事等你正式入职再说。”
苏晚晴接过衣服，抱在怀里，低着头：“嗯。”
“早点睡。”
“店长——”
“嗯？”
“您是不是……后悔那天晚上管我了？”
我愣了一下。
她站在客厅的灯光下，抱着我的卫衣，表情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看着她的眼睛，才发现那双眼睛里有种隐晦的不安。
像是在害怕——害怕这一切都是临时的，害怕哪天我会突然说“你走吧”。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不后悔。”
我只是说了这两个字。
但苏晚晴的表情，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她本来低垂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哦。”
她低下头，头发滑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耳根却悄悄红了。
我赶紧转过头：“行了，快去洗澡睡觉。”
“嗯。”
她抱着衣服快步走进浴室。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浴室门，心里忽然乱乱的。
我是觉得她可怜才收留她的。
对吧？
对吧……
我坐到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开始认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点不正常。
那晚，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她确实好看。
但我只是乐于助人。
林清许，你是一个善良的人。
嗯。
就这样。
关掉台灯的时候，客厅窗外有一盏路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像“星糖”的吧台上灯光一样。
我闭上眼，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她那句小小的“再见”。
——
第二天一睁眼，我想起一件事。
陆薇薇今天肯定会逮着苏晚晴，把那套“主人欢迎光临”的台词教给她。
而我——我居然有点期待看到苏晚晴说那句话的样子。
完了。
我可能真的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