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客厅已经亮了。窗外的晨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我翻了个身，看见苏晚晴正蹲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我的旧卫衣，认认真真地叠着。
动作很慢，很笨拙。
叠完一遍，又打开，换个方向重新叠。
她皱着眉头盯了一会儿，好像对自己的成果不太满意，又拆开叠第三次。
我躺在那儿没动，看着她跟一件卫衣杠上了。
说实话，挺可爱的。
但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立马按死了——林清许，你只是乐于助人，不要乱想。
“咳。”
我清了清嗓子，坐起来。
苏晚晴抬头看我，手里还攥着那件已经被叠得不像话的卫衣，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店长，那个……这件衣服怎么叠才能叠得整齐一点？”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衣服，三下五除二叠好放在一边。
“不用太在意这种细节。”
“可是——”
“走了，洗漱，然后去店里。”
“哦。”
她乖乖地站起来，往浴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声说：“谢谢。”
我摆摆手，装作很淡定的样子。
但其实，我脑子里想的全是——等会儿到店里，陆薇薇那家伙肯定会冲上来，然后苏晚晴大概会像只被吓到的小猫一样躲在我后面。
嗯。
想想就觉得……头疼。
不对，是期待。
——
到“星糖”的时候，门还锁着。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苏晚晴跟在我身后，探头往里看。
屋里光线有点暗，吧台上的杯架静静立在那儿，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天咖啡和牛奶混合的味道。我顺手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整间店一下子就有了温度。
“进来吧。”
苏晚晴踏进门槛，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圈。
她昨天来的时候其实挺匆忙的，没怎么好好看这间店。现在安静地站在那儿，目光从墙上的菜单牌扫到吧台上的小摆件，又落到窗边的座位上。
“这里……很好。”
她说得很轻。
我正想回一句什么，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陆薇薇的声音先人一步冲了进来——
“店长！早上好！诶——苏晚晴你也来啦！”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背后还印着一只卡通猫，整个人精神抖擞得像刚被充电完成的机器人。一进门就直奔苏晚晴，眼睛亮晶晶的。
“薇薇，你别吓到——”
我话还没说完，陆薇薇已经拉着苏晚晴的手，开始问这问那。
“你昨天住店长家睡得怎么样？睡衣穿了吗？店长给你做的早饭吧？店长做饭超好吃对不对？”
苏晚晴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懵，但还是认真地点着头。
“嗯……店长做的早饭很好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下意识地扭头，假装在看菜单板。
没过多久，余姐也到了。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表情一如既往地带着点“我早就看透一切”的淡定。
她进门第一件事，不是问早，而是直接看向我，下巴冲后厨的方向一扬。
“林清许，进来。”
我跟着余姐进了后厨，她把隔帘拉上，转身看着我。
“你真打算让她留下？”
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废话。
我靠着操作台，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她没地方去。”
“嗯。”
“店里也缺人。”
“嗯。”
“我总不可能把她丢回街上。”
余姐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空气里有一股还没煮开的咖啡豆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洗洁精气味。
“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叹了口气，双手抱在胸前，朝我竖起三根手指。
“试用期一个月。”
“一个月内，她得学会基本的东西——点单、送餐、招呼客人、收桌。干不了，就让她走人。”
我看着那三根手指，点了点头。
“行。”
“你别光说行，你得心里有数。”
余姐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眼神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我知道你心软，但你得想清楚了——她要真的不行，你能狠下心来让她走吗？”
我张了张嘴。
老实说，我想说“能”。
但话到了嘴边，莫名有点说不出口。
我想到昨晚苏晚晴抱着我的旧卫衣，站在灯光下，眼睛里那种隐隐的不安。
像是害怕被丢下的小动物。
“能。”
我最后还是说出来了。
但余姐看着我，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开火煮水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有点心虚。
能吗？
不确定。
——
我掀开后厨的帘子走回前厅的时候，看见陆薇薇正拿着菜单板，站在苏晚晴面前，认真地教她念那些咖啡和甜品的名字。
“这个——摩卡——要念成‘猫卡’，语气要软一点，懂吗？”
苏晚晴歪着头看了看菜单板。
“猫……卡？”
“对！就是这样！再来一遍！”
“猫卡……”
“完美！”
我在旁边看着，总觉得陆薇薇教的东西……好像不太对。
但算了。
反正客人也不在意。
余姐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陆薇薇，别教她那些乱七八糟的！”
陆薇薇吐了吐舌头。
苏晚晴却笑了。
像是一滴水落在水面上的那种笑，嘴角微微弯起来，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
我正好走到吧台旁边，瞥见了那一瞬间的表情，心脏莫名跳了一拍。
我赶紧转过头，假装在整理椅子的摆放顺序。
“店长？”
苏晚晴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捧着菜单板，小声地问我：“那个……我先把菜单背一下，可以吗？”
“行。”
她点点头，低下头认真地看起来。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昨晚她问我“您是不是后悔了”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
她自己大概不知道，她其实真的很认真。
认真得让人有点……心疼。
我收回视线，走到窗边，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转了个方向。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暖洋洋的。
店里的咖啡机开始嗡嗡作响，陆薇薇还在那边絮絮叨叨地教苏晚晴“卖萌三连”，白露安安静静地在角落里擦杯子，赵小雨抱着本子坐在吧台边，偶尔抬头看一眼苏晚晴，又低头画几笔。
我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切。
忽然觉得，好像也不错。
虽然余姐那句“一个月试用期”还悬在头顶。
虽然我心里那句“我真的只是乐于助人”越来越站不住脚。
但现在——
至少这一刻，店里有阳光，有咖啡香，有人在努力学着怎么留下来。
那就先这样吧。
——
下午两点。
店里没客人，陆薇薇拉着苏晚晴坐到了靠窗的座位上，非要教她“如何用一句话让客人点第二杯饮料”。
苏晚晴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
我在吧台后面擦杯子，耳朵却竖着听她们说话。
“比如客人点了一杯美式，你就要说——”陆薇薇清了清嗓子，端庄地坐直身子，“‘客人，今天的天气这么好，要不要再来一杯我们店特调的焦糖拿铁呢？’——重点是，眼神要真诚，语气要温柔。”
苏晚晴试着学了一遍，语气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客人……今天的天气……要不要……焦糖拿铁……”
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脸。
陆薇薇拍着桌子笑。
“太可爱了！就是这样！我要是客人，我肯定点三杯！”
苏晚晴更不好意思了，耳朵尖都红了。
我端着擦好的杯子，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她脸红的时候，睫毛会轻轻颤一下。
……
我为什么要记住这种细节？
不知道。
但反正记住了。
——
临近傍晚的时候，店里来了两位女高中生客人。
陆薇薇去招呼的，结果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苏晚晴，忽然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客人面前一推。
“这是我们新来的店员——让她给你们推荐饮品吧！”
苏晚晴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菜单板，又抬头看了看那两个好奇地打量着她的女生，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个……今天的天气……要不要……”
女高中生之一歪着头，笑着问：“要不要什么呀？”
苏晚晴的脸“唰”地红了。
她攥着菜单板的手指微微收紧，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终于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要不要……来一杯……焦糖拿铁……？”
声音还是很小。
但比之前稳了一点。
两个女高中生对视了一眼，笑起来。
“好呀！”
“那就两杯焦糖拿铁！”
苏晚晴愣了两秒。
然后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终于做成了一件大事，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整个人站在光影里，小小的一只，却带着一种“我终于做到了”的欢喜。
她转过头看向我，像是想要确认什么。
我没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她的笑容，更大了。
——
那天晚上关店后，余姐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一个月的试用期，我可盯着哦。”
“知道。”
“你心虚了？”
我看着门口正在穿外套的苏晚晴，她正笨拙地套上袖子，陆薇薇在旁边帮她拽后领。
“没有。”
余姐没拆穿我，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嘴硬。”
她走了。
我站在吧台后面，看着苏晚晴终于把外套穿好，转头朝我看过来。
“店长，可以走了吗？”
“嗯。”
“那个……”
“嗯？”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今天……我好像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能做点什么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微微低着头，耳根还是红的。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
“……以后会变得更好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嗯。”
——
回家的路上，路灯亮着。
暖黄色的光，像是傍晚店里最后一杯焦糖拿铁的颜色。
我走在前面，苏晚晴跟在后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
忽然，她叫我。
“店长。”
“嗯？”
“那个试用期……我会努力通过的。”
我没回头。
但嘴角还是没忍住弯了一下。
“知道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刚好和我的影子挨在一起。
我没有刻意靠近。
也没有刻意躲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