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
我说完这两个字就后悔了。
苏晚晴站在镜子前，转过身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一个更具体的答案。她穿着我改好的制服——袖口刚好卡在手腕处，裙摆落在膝盖上方三指的位置，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说实话，这制服穿在她身上，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好看。
但我不能说。
我要是说了，这丫头肯定又得红着脸低头，然后用那种软绵绵的声音说“谢谢店长”，到时候我怎么办？我只能继续绷着脸，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
“真的……还行吗？”她又问了一遍，扯了扯裙摆。
“嗯。”我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吧台上的菜单板，“至少不会绊倒了。”
余姐在旁边笑得意味深长，但没说话。她端着咖啡杯靠在吧台边，用一种“我看透你了”的眼神盯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苏晚晴又转回镜子前，左右看了看，忽然深吸一口气。
“我……我想试试。”
“试什么？”
“就是……迎宾的时候，要说那句‘欢迎光临’对吧？”她转过身，双手攥着裙摆，“我想先练一下，免得到时候紧张得说不出来。”
我愣了一下。
这丫头，还挺认真的。
“那你练吧。”我说，重新坐回前台，假装在整理收银机，实际上竖起了耳朵。
苏晚晴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双手垂在身前，摆出一个标准的迎宾姿势——是陆薇薇昨天教她的那个。
然后她张嘴了。
“……欢迎光临。”
那声音，怎么说呢，比蚊子扇翅膀大不了多少。要不是店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我根本听不见她说的是什么。
苏晚晴自己也意识到了，脸一下子红了，攥着裙摆的手指又紧了紧。
“太……太小了吗？”
“你觉得呢？”我看着她。
她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欢迎光临——”
这次声音大了点，但尾音明显在发抖，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猫在强行装镇定。
我内心：这要是真有客人进来，估计得以为我们在虐待员工。
但我没说出口。我只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声音再大一点，别怕，就四个字，说出来又不会少块肉。”
“可是……”苏晚晴抬眼看了我一下，又迅速低下头，“我从小到大，说话声音都很小……小时候老师还让我坐第一排，说怕我听不见……”
“那你现在不是在改吗？”我说，“就当这里是……练胆子的地方。”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次闭了闭眼，像在给自己打气。然后——
“欢迎光临！”
嗯，这次声音大了，但语调完全是平的，像是机器人念稿子。
我内心：进步了，但没完全进步。
但我没打击她，只是点了点头：“还可以，再练几次。”
苏晚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眼睛一下子亮了，又开始一遍一遍地练。
“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到了第五遍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语调开始有了上扬，笑容也稍微自然了一点。我坐在前台，假装在看账本，余光却一直瞄着她。
她穿着一身改好的制服，站在门边，阳光从玻璃门外透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柔光。
我内心：可爱是真的可爱。
“欢迎光临！”她又来了一遍，这次声音已经稳定了很多，笑容也挂住了。
我刚想开口说“可以了”，结果——
门被推开了。
苏晚晴的“欢迎光临”正好脱口而出，直接撞上了一个推门进来的客人。
空气凝固了两秒。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女生，背着单肩包，手上拎着一袋面包，像是附近的常客。她推门的手顿了一下，整个人愣在门口，看着面前僵住的苏晚晴。
苏晚晴也愣住了。
她的嘴还保持着最后一个字的嘴型，半张着，像一只被吓傻了的仓鼠。
然后，那客人笑了。
“哇，这是新来的店员吗？好可爱啊。”
苏晚晴的脸瞬间红透了。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的脸红得那么快，像是有人按了开关——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最后整张脸都变成了番茄色。
“我、我、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几个不成句的音节。
我放下笔，赶紧站起来，走过去：“是新来的店员，今天第一天试岗。”
我边说边看了苏晚晴一眼，用眼神示意她“赶紧说点啥”。
苏晚晴接收到信号，猛地一鞠躬：“欢、欢迎光临！谢、谢谢夸奖！”
声音大得吓了我一跳。
客人被她这反应逗笑了，摆摆手说：“不用紧张不用紧张，我第一次打工的时候也这样，端着盘子差点把汤洒客人头上。”
苏晚晴直起身，耳尖还是红的，但至少没那么僵了。
客人点了杯冰拿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看手机。我退回吧台，准备做咖啡，苏晚晴也跟了过来，站在旁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店长……”她小声叫我。
“嗯？”
“我刚才……是不是特别丢人？”
我瞥了她一眼：“没有，挺好的。”
“真的？”
“真的。”我把咖啡豆倒进磨豆机，“至少你没躲起来。”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谢谢店长。”
我没转头，继续磨豆子，内心：你能不能别老是用那种声音说谢谢，我心脏受不了。
咖啡机发出“呲”的一声蒸汽声，盖过了我乱七八糟的内心戏。
苏晚晴又回到了门口，继续她的迎宾练习。这次她有了点底气，站在门口，面带微笑，每次有人推门进来，她都会说一句“欢迎光临”——虽然声音还是有点小，但至少不会像刚才那样整个人石化了。
余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晃到我旁边，端着杯子，低声说：“你刚才看见了没？”
“看见什么？”
“那小姑娘脸红的样子。”余姐笑了笑，“你别说，还挺有杀伤力的。”
“什么杀伤力？”我装傻。
“你心里清楚。”余姐放下杯子，拍了拍我的肩，“我去后厨看看存货。”
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吧台后面，盯着苏晚晴的背影。
她正弯着腰，认真地给一位客人指路，声音虽然小，但语气已经比刚才自然了很多。送走客人后，她又回到门口，重新站好，深吸一口气。
“欢迎光临——！”
这次，声音清脆，语调上扬，笑容自然。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发现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检查奶泡机的温度，内心：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苏晚晴大概是听到了自己的回声，自己也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我：“店长！我刚才是不是喊太大了？”
“……没有，刚好。”我说，声音尽量平稳。
苏晚晴高兴地握了握拳，又转身面对门口，像是准备迎接下一个客人。
她完全不知道，在她说出那句清脆的“欢迎光临”时，我在吧台后面，偷偷笑了一下。
而且我自己都没发现。
要不是余姐后来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哟，有人笑得挺开心嘛”，我可能还会继续装下去。
我立刻板起脸：“笑什么笑，我这是欣慰。”
“欣慰？那你脸红什么？”
我没脸红。
我没脸红……
好吧，稍微有一点。
但绝对不是她猜的那样。
我决定用做咖啡来掩盖一切。磨豆、压粉、打发奶泡，一气呵成。端着咖啡走到客人桌前时，我余光瞄到苏晚晴又在对着空气练“欢迎光临”，这次声音更稳了，还带上了手势。
客人抬起头，笑着对我说：“你们新来的店员好认真啊，刚才一直在那里练‘欢迎光临’，我看着都替她紧张。”
我沉默了一秒：“她就是这样，太认真了。”
“挺好的，现在这种年轻人不多了。”客人喝了一口咖啡，“就是有点太可爱了，你们店会不会被冲爆啊？”
我内心：你这话说得我也想问了。
但我嘴上只说：“那就借您吉言了。”
回到吧台，苏晚晴又凑过来，小声问：“店长，我刚才的服务，算是合格了吗？”
我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我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头，眼睛里全是期待。
我内心：你能不能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真的会心跳加速。
“嗯，合格了。”我说。
“真的？！”她眼睛一亮。
“真的。”
她高兴地差点跳起来，转身就跑去找陆薇薇报喜了。
我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内心默默补了一句：
可爱是真的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