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早早就到了店里。
不是因为勤劳,是因为昨晚回家后,苏晚晴真的在客厅里念叨了三个小时的菜单。
我躺在卧室床上,隔着门板都能听见她含糊不清的声音——“海盐榛果拿铁……海盐焦糖拿铁……海盐香草拿铁……”
她到底要背多少种海盐系列啊。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然后又听见她说:“店长说的,海盐榛果拿铁是招牌……不能记错……”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姑娘,连自言自语都要把我加进去。
等我洗漱完走到客厅,她已经趴在茶几上睡着了,菜单摊开在面前,手里还握着笔,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我看了一眼,没叫醒她。
就这么睡吧。
反正昨晚背得也挺努力的了。
结果早上我到店里,她还没来。
我看了眼手机,八点四十五,距离营业还有十五分钟。
陆薇薇已经在擦杯子了,看见我就问:“店长,那个小可爱呢?”
“还在睡吧,”我说,“昨晚背菜单背到很晚。”
“哇,她这么拼的吗?”陆薇薇放下杯子,眼睛亮晶晶的,“那她今天是不是能背下来了?”
“不知道。”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期待。
毕竟昨晚她念叨了那么久,总该记住几样吧。
九点整,店门被推开了。
苏晚晴穿着改好的制服,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对不起对不起,我睡过头了!”
她脸上还有一道红印,估计是趴在桌子上压出来的。
“没事,”我说,“先把围裙系上。”
她赶紧跑进后厨,过了一会儿系着围裙出来了,头发有点乱,衣服扣子还扣错了一颗。
我指了指她的领口:“扣子。”
她低头一看,脸瞬间红了,手忙脚乱地解开重新扣。
陆薇薇在旁边笑得直抖肩:“你昨晚是不是梦游去背菜单了?”
“我……我真背了,”苏晚晴一边扣扣子一边小声说,“但是背到一半睡着了……”
“那记住了多少?”
她沉默了两秒:“……三样。”
“还是三样?”
“但是!但是之前背的那三样我记住了!没有记混!”她赶紧补充,还特意强调,“海盐榛果拿铁是榛果,不是坚果!”
我挑了下眉。
进步了。
虽然进步不大。
余姐从后厨探出头来:“营业时间到了,站位。”
陆薇薇立刻收了笑,走到自己的固定位置。
苏晚晴也慌忙站到自己的位置——靠近门口,主要负责迎宾和领座。
这是昨天分配好的。
她站得很直,双手交握在身前,姿势标准得像个雕塑。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九点十分,第一位客人进来了。
是一对年轻情侣。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喊出来的声音说:“欢迎光临!”
声音太大,情侣都愣了一下。
男生笑了笑:“哦,新店员?”
苏晚晴的脸“腾”地红了,声音瞬间小了下去:“是……是的,请这边坐……”
她领着他们走到靠窗的座位,然后僵在原地,似乎不知道该干什么。
陆薇薇赶紧上前递菜单:“这是我们的菜单,两位可以先看看需要什么。”
苏晚晴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陆薇薇熟练地介绍饮品,然后默默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我假装没看见她那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表情。
十点多,店里来了位常客。
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每周二都会来,每次都点同一杯榛果拿铁。
他推门进来,看见新面孔,笑了一下:“哟,新来的小姐姐?”
苏晚晴紧张得声音都在抖:“欢、欢迎光临!”
“不用紧张,”那常客笑着说,“我来了好多次了,你们店里的咖啡我基本都喝过。”
“那……那您今天想喝什么?”
“老样子,榛果拿铁。”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重复:“海盐榛果拿铁?”
“嗯?”常客也愣了,“不是海盐,就普通的榛果拿铁。”
“哦哦哦,好的,普通的,普通的。”她赶紧记下,扭头就往吧台跑。
我正好站在吧台旁边,她跑过来的时候差点撞上我。
“店长,那位客人要一杯普通的榛果拿铁。”
“我知道,”我说,“你去后厨跟白露说一声,她会做。”
“好的!”她转身又跑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一点。
虽然还是笨手笨脚的,但至少敢接客了。
过了几分钟,白露端着做好的咖啡出来了,递给苏晚晴:“给客人送过去。”
苏晚晴接过托盘,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她双手端着托盘,走路像机器人一样僵硬,背部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托盘上的杯子,仿佛那是什么易碎品。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的步伐很稳,但那种稳明显是硬撑出来的,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走到桌边时,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缓慢地弯腰,准备把杯子放到桌上。
就在杯子即将落桌的时候——
她的手抖了一下。
咖啡杯往旁边一滑,差点从托盘上掉下来。
我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
苏晚晴猛地收紧手指,死死地握住了杯柄,把杯子稳住了。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几秒,她才慢慢地把杯子放在了桌上,然后直起腰,长舒一口气——“呼……”
那位常客倒是没注意到这一切,正低头看手机。
苏晚晴端着空托盘走回来,脸上的表情如释重负。
我看着她,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刚才差点把客人泼一身。”
“我知道!”她哭丧着脸,“我手突然就没力气了……”
“那是因为你端得太用力了。”陆薇薇凑过来,“你要放松,像这样——”她端起一个空托盘,姿态轻盈地走了两步,“看到了吗?要轻松一点。”
苏晚晴看着她的动作,认真点了点头:“我试试。”
“不过你也挺厉害的,”陆薇薇眨眨眼,“那么一晃都没掉,反应力不错嘛。”
“那是本能反应……”苏晚晴小声说。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俩的互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苏晚晴笨是笨,但她真的在努力。
而陆薇薇,虽然平时爱闹,但对新人是真的照顾。
我环顾了一圈店里。
白露正在后厨安静地洗杯子,赵小雨坐在角落里画画,余姐在前台收拾账单。
星糖咖啡厅,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家”一样的地方。
我收回视线,正准备去后台把昨天的采购单理一下,就看见苏晚晴又端着托盘出来了。
这次,她要给另一位客人送一杯美式。
她走到桌前,动作还是僵硬,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手又抖了。
但这一次,幅度小了很多,杯子稳稳地落在了桌上。
她松了一口气,嘴角微微翘起。
回到吧台时,我看见她偷偷握了握自己的右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然后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店长,我刚才是不是进步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待夸奖的小狗。
我本来想说“还行”,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手还抖吗?”
“有一点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但是比刚才好多了。”
“嗯。”
“那……那我继续去迎宾了!”
她转身跑回门口,腰板似乎挺直了一点。
陆薇薇凑过来,小声说:“店长,她真的挺努力的。”
“嗯。”
“你不夸她一句吗?”
“……她刚差点把人泼一身,我夸什么?”
“但你刚才的表情明明就是觉得她很可爱啊。”
我斜了她一眼:“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她拖长了音调,“店长的眼睛都弯了——”
“去干活。”
“好嘞!”她笑嘻嘻地走开了。
我站在吧台后面,看着苏晚晴站在门口,认真地对着推门进来的客人鞠躬:“欢迎光临!”
这次,声音没那么大了,但也更加自然了。
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一点微笑。
那笑容很轻,像是刚学会飞翔的雏鸟第一次展翅。
我心里一动,赶紧低头假装看电脑屏幕。
真是的。
我好歹是个店长,怎么能被新员工的一个笑容搞得心跳加速呢。
几分钟后,我走到后厨,准备把那袋子核桃拿出来。
余姐正在切柠檬,看见我翻柜子,问:“找什么呢?”
“核桃。”
“核桃?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路过超市顺手拿的。”
其实是我特意绕路去买的。
余姐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没再多问。
我拿出几颗核桃,放在吧台上的小碟子里。
苏晚晴经过时,瞥了一眼:“店长,你吃核桃啊?”
“嗯。”
“我也想吃一个。”
“吃吧。”
她拿起一颗,用力一捏——没捏开。
再捏——还是没开。
她鼓着脸,又使劲捏了一次,结果核桃纹丝不动。
她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放在桌上,用拳头一砸——“啪!”
核桃裂开了。
陆薇薇在旁边看呆了:“你……你刚才那一下挺狠的啊。”
苏晚晴脸红红的,低着头捡出核桃肉塞进嘴里:“因为……因为我有点饿……”
我看着那盘狼藉的核桃壳,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笨是笨。
但偶尔也挺好用的。
下午三点,店里客人少了些。
苏晚晴站在门口,还在念念有词:“榛果拿铁……美式……卡布奇诺……摩卡……”
我走过她身边,随口说了一句:“摩卡上面要加奶油。”
她愣了一下,赶紧翻开自己的小本子记下来:“好的,摩卡加奶油。”
“浓缩咖啡不要记错,是espresso。”
“es-presso……”她用中文拼音注音,写在本子上。
“拿铁是牛奶的意思。”
“拿铁是牛奶?”她抬起头,一脸困惑,“那为什么拿铁咖啡要叫拿铁?”
“……因为拿铁咖啡就是加了牛奶的咖啡。”
“哦——”她恍然大悟,“所以如果别人说‘我要一杯拿铁’,其实是在说‘我要一杯牛奶’?”
“嗯,但一般默认是拿铁咖啡。”
她又记了一笔,表情无比认真。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开口问:“你以前是不是没喝过咖啡?”
她眨了眨眼:“我……我喝过速溶的。”
“那现磨的呢?”
“……店长你请我喝过的那杯,是我头一回喝。”
我愣了一下。
这姑娘,到底是从什么样的家庭出来的?
连现磨咖啡都没喝过。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冲动,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变成了:“那挺好的。”
“好什么?”
“以后可以喝到好喝的咖啡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
那个笑容,比下午的阳光还暖几分。
我赶紧转过身,假装去看电脑屏幕。
然后我听见余姐在后厨喊了一嗓子:“店长,你刚才买的那袋核桃,被苏晚晴一个人吃了半袋!”
我回头一看——小碟子里的核桃已经空了。
苏晚晴站在旁边,嘴里还在嚼着,看见我的目光,赶紧咽下去:“对不起……我吃着吃着就停不下来了……”
我沉默了两秒:“……好吃吗?”
“好吃!”
“……那剩下的你拿回去吃吧。”
“真的吗?!”她眼睛一亮,“谢谢店长!”
陆薇薇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店长,你那核桃不是要补脑的吗?怎么全给她吃了?”
“……”
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这姑娘,笨可能不是先天的。
是被吃掉的补脑机会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