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剩下的半袋核桃塞给苏晚晴的时候，她眼睛亮得跟捡到宝似的。
“店长你真好！”
“别多想，只是不想浪费。”
她抱着那袋核桃，笑得跟偷到鸡的狐狸一样——不对，狐狸没这么可爱，应该是偷到松果的松鼠。
陆薇薇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店长，你再这么宠她，她以后连核桃壳都不剥了。”
“我可以帮她剥！”苏晚晴立刻举手。
“……你还真打算赖上我了是吧？”
她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抱着核桃跑回了员工休息区。
我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去擦吧台。
余光瞥见——她把核桃倒在小碟子里，一颗一颗认真地剥着，剥完的核桃仁整整齐齐码成一排，自己没急着吃，反而先抬头看了看四周，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她。
然后她拿起一颗最大的核桃仁，朝我的方向看了看，又悄悄放回去了。
……这姑娘该不会是想留给我吧？
我赶紧转回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下午四点，店里最闲的时间段。
陆薇薇趴在桌上打瞌睡，赵小雨缩在角落里用平板画画，白露在后厨帮忙备料。我坐在吧台后面整理这周的进货单，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整个店都懒洋洋的。
苏晚晴站在吧台旁边，面前摊着菜单，嘴里念念有词。
“海盐榛果拿铁、焦糖玛奇朵、抹茶星冰乐……”
“莫吉托有咖啡因吗？”
“没有，莫吉托是薄荷气泡水。”
“哦——”她点点头，拿笔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我偷偷瞄了一眼，发现她画了个小杯子，杯子上标着“M”，旁边写着“无咖啡因，清爽，适合夏天”。
……还挺用心的。
不过她画的那个杯子，怎么看都像个煤气罐。
我忍住了没提醒她。
五点刚过，店里陆陆续续进来几桌客人。
余姐从后厨探出头：“晚晴，外面三桌，你去招呼一下。”
“好、好的！”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围裙，端着托盘走了出去。
我跟在她后面几步远的位置，假装在调整吧台上的摆件，实则是想看看她今天表现怎么样。
第一桌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在看菜单，男生低头玩手机。
苏晚晴走过去，声音有点紧：“欢、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
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是新来的吧？好可爱呀。”
苏晚晴的脸瞬间红了：“谢、谢谢……”
我在旁边默默吐槽——这就脸红了，要是碰上那种专门逗女仆的客人，她怕不是要原地蒸发。
女生点了两杯拿铁，苏晚晴一边在本子上记，一边小声重复确认，语气认真得像个在抄作业的小学生。
“好的，两杯拿铁，请问需要加糖吗？”
“一杯少糖，一杯正常就好。”
“好的，少糖，正常——”
她写完了，鞠了一躬：“请稍等。”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她差点被旁边的椅子腿绊了一下，好在手撑住了桌子，勉强稳住了身形。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
那对情侣：“……”
女生小声跟男友说了句什么，男生放下手机笑了。
我赶紧走过去，假装不经意地帮她把旁边的椅子推回了桌下——免得她回来收桌子的时候再撞一次。
她回到吧台，把点单贴在上面，长舒了一口气。
“还行吗？”我问。
“还行！”她用力点头，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这次别抖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赶紧攥成拳头：“我、我会注意的。”
十分钟后，她把两杯拿铁送上去了。
这次端托盘的手稳了不少，杯子放上桌的时候也没洒出来。
女生笑着说了声“谢谢”，她又红了脸，小声回了句“不客气”，然后快步走了回来。
我在吧台后面，看见她在转角处悄悄握了握拳，嘴巴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喊“耶”。
……太明显了。
我假装没看见，低下了头。
后面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桌客人，余姐在后厨忙得团团转，陆薇薇也被叫起来帮忙，赵小雨放下平板戴上了围裙。
苏晚晴一个人在外场服务三桌客人，虽然动作还是有点慢，但已经不像早上那么僵硬了。
她端着一杯焦糖玛奇朵走向窗边那桌的时候，正好跟一个端着咖啡杯起身的客人擦肩而过。
不知道是客人的动作太大，还是她避让的时候脚步乱了——她手里的托盘一歪，那杯焦糖玛奇朵滑了一下，杯沿磕在托盘边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的瞳孔瞬间放大，另一只手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去——稳稳接住了杯子。
整套动作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
等我看清的时候，她左手端着托盘，右手握着杯子，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杯咖啡，一滴都没洒出来。
旁边那位客人也吓了一跳：“没事吧？”
“……没事！”她的声音有点飘，“对不起，吓到您了。”
客人笑了笑：“没事没事，是我走得太急了。”
苏晚晴把咖啡重新放好，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那桌上，把杯子轻轻放下：“您好，您的焦糖玛奇朵。”
语气平稳，手也没抖。
那桌的客人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得很休闲，看起来像是老顾客。他抬头看了苏晚晴一眼，又看了看她刚放下的咖啡杯，笑着说：“刚才那一手接得挺帅的。”
苏晚晴愣了一下：“啊？”
“我说，你接杯子那一下。”男人比了个动作，“练过的？”
“没、没有……就是本能反应……”
“那更厉害了。”男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新来的小姐姐很努力呢，加油。”
苏晚晴站在原地，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一样。
几秒后，我看见她的眼圈忽然有点红。
她赶紧低下头，朝那桌客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谢您！”
声音有点发抖，但不是委屈的那种抖。
客人被她这一鞠躬吓了一跳：“哎别别别，我就是随口一说——”
她又鞠了一躬，才直起身来，转身走回了吧台。
我站在吧台后面，全程看完了这一幕。
她回到吧台的时候，垂着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我去下后厨。”
说完她转身就钻进了后厨的门。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抹布，看着她消失在门帘后面。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陆薇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小声说：“店长，她好像哭了？”
“……嗯。”
“要不要去看看？”
我想了想：“……让她待一会儿吧。”
陆薇薇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站在吧台后面，手里的抹布已经被我攥得变了形。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就是胸口那个位置，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闷闷的，涩涩的。
几分钟后，苏晚晴从后厨出来了。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眼角也不红了，只是眼眶周围还有一点点粉色的痕迹。
她走到吧台旁边，拿起菜单，假装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店长，3号桌是不是该加水了？”
“……我去加。”
“嗯？”她愣了一下，“不用，我去就行——”
“你刚才接杯子那一手，手劲应该不小。”我拿起水壶，“让你休息一下。”
她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好，谢谢店长。”
我提着水壶走到3号桌，给客人加了水，又绕了一圈回了吧台。
心里那团情绪还在。
但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苏晚晴在旁边继续背菜单，嘴里念念有词。
我悄悄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毛绒绒的头发扎成小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朵旁边。她一边背，一边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东西，全神贯注，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根本不存在一样。
但我记得。
她鞠躬的时候，声音发抖的样子。
她转身的时候，手背飞快擦过眼角的动作。
还有她从那扇后厨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脸上重新撑起的笑容。
我忽然想起她早上说的那句话——“店长你请我喝过的那杯，是我头一回喝。”
心里那股情绪又涌了上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抹布扔进水槽里，转身往后厨走。
路过员工休息区的时候，我看见那小碟核桃仁旁边，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店长辛苦啦——留了几颗核桃给你，最大的那个是我剥得最认真的！”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五秒钟。
然后默默把那几颗核桃仁塞进嘴里，嚼了。
核桃很香。
甜不甜我不知道。
反正那团情绪，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去处。
我走回吧台的时候，陆薇薇正用一种“我都懂”的眼神看着我。
“店长。”
“干什么。”
“你嘴角在笑。”
“……没有。”
“你在笑。”
“我没有。”
“你看你现在还在笑。”
我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电脑屏幕。
屏幕上映出了我的脸。
……
好像是有一点。
我赶紧收住表情。
陆薇薇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晚晴抬起头：“你们在笑什么？”
“没什么！”
我和陆薇薇同时开口。
苏晚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一脸茫然地“哦”了一声，又低头背菜单了。
我转过身，假装去调整吧台上那瓶过期的果糖浆。
心跳有点快。
但我决定把这归咎于刚才那杯浓缩咖啡喝得太急了。
一定是这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