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收拾,过来开会。”
余姐的声音从吧台那边传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干脆。我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钟——打烊已经十五分钟了,该做的清洁都做完了,按理说该各自收拾走人了。
但余姐说要开会,那就是要开会。
陆薇薇第一个跳起来:“来了来了!”她三两步窜到员工休息区,一屁股坐下,还不忘朝苏晚晴招手,“晚晴快来,余姐要训话了。”
“什么训话……就是小结会。”余姐白了她一眼。
苏晚晴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我看见她悄悄吸了口气,才迈步走过去,在陆薇薇旁边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那个坐姿,活像是来面试的。
我端着最后一杯水走过去,靠在吧台边上。余姐站在我们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拍纸簿——那是她专门记问题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今天整体情况还可以。”余姐开口了,语气还算平和,“午市翻了三桌,下午茶时段上座率七成,晚间客人少一点,但客单价拉上来了。流水比昨天高一截。”
陆薇薇小声欢呼了一下。
余姐没理她,继续说:“但是——”
来了。
“苏晚晴。”
苏晚晴的身子明显绷紧了:“在。”
“你今天出了几个问题,我一个个说。”余姐低头看了眼拍纸簿,念得很直接,“第一,服务的时候太僵硬。你每次端着托盘走到客人面前,整个人都是僵的。客人跟你说话你也要反应半秒才回答,不够自然。”
苏晚晴咬着嘴唇,没说话。
“第二,记性差。”余姐翻了一页,“下午三点二十分,六号桌客人要一杯冰美式,你听成了冰拿铁。虽然后来换回来了,但耽误了五分钟。这个之前店长应该让你背过菜单和客人的常见需求吧?”
“背……背过的。”苏晚晴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背过还记错?”余姐的语气不重,但那个“还”字像一根针,扎得苏晚晴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第三——”余姐顿了顿,“动作太慢。我不是说你不认真,但你每次去收桌,一个人磨蹭快五分钟。后面还有客人等着上桌呢,效率要提上来。”
我站在旁边,看见苏晚晴的睫毛开始颤了。
她咬嘴唇咬得更用力了,嘴唇都快咬白了。她一言不发,就那么坐着,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裙摆,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陆薇薇忍不住了:“余姐,晚晴今天才——”
“我没问你。”余姐看了陆薇薇一眼。
就一眼。
陆薇薇张了张嘴,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低下头,不敢再吭声了。
余姐继续:“苏晚晴,我不是在骂你。你能留下,是店长点头的,那试用期就是实打实的考验期。我指出你的问题,是为了让你改进。你听听就算了?”
苏晚晴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
“知道没用,得做到。明天我再观察一天,要是还记错菜单,晚上背熟了再走。”余姐合上拍纸簿,语气缓和了一点,“其他人也有各自的问题——陆薇薇,你今天跟三号桌的客人聊得太久了,后面四号桌喊了几声你没听见。”
“我错了!”陆薇薇立刻认错,态度好得不像话。
“小雨,你画的海报字太小了,客人看不清。”
赵小雨默默点头,脸有点红。
“白露——”
白露抬了抬眼。
“你今天挺好的。”
白露又低下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余姐拍了拍手:“好了,散会。都回去早点休息,明天早班别迟到。”
所有人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我也准备转身去后厨关灯,但刚迈出一步,就看见了苏晚晴。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
陆薇薇已经拎着包站起来了,正要叫她,余姐走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陆薇薇愣了愣,然后“哦”了一声,先走了。
苏晚晴还是没动。
她低着头,双手还攥着裙摆,肩膀微微起伏。从我这个角度,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能看到她耳朵尖红了。
一下子红到耳根。
余姐也注意到了。她站在苏晚晴面前,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苏晚晴,我说的话重了?”
苏晚晴摇了摇头。
“那你在难过什么?”
苏晚晴没回答。
余姐又叹了口气:“我不是针对你。每个新人来,我都会这么点一遍。陆薇薇刚来的时候被我骂哭过三回,赵小雨也被我说过,白露——”
“白露也……”苏晚晴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
“白露也被我点过。”余姐说,“她的问题是太闷,客人跟她聊不起来。现在好多了。”
苏晚晴“嗯”了一声。
余姐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放软了不少:“行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打起精神来,别让我挑到刺就行。”
她转身走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余姐低声丢了一句:“你别光站着看啊。”
我:“……我哪有站着看。”
余姐没理我,径直走向更衣室。
休息区空荡荡的,就剩下我和苏晚晴两个人。她坐在那儿,还是没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余姐的话你就当——”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苏晚晴打断了我的话。
我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抖:“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好,她说得都对。”
“……嗯。”
“背菜单背不熟,服务也不够好,动作还慢。”她一条一条数着自己的问题,像是在念检讨书,“我今天早上还觉得自己挺有进步的,结果下午就记错了客人的点单。那个客人的眼神……”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攥紧的拳头,忽然很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对。
她需要的是别的东西。
不是安慰。
她需要的是——
“明天我陪你背一遍菜单。”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还含着泪。
“打烊之后。”我别开视线,“你既然记性不好,那就多背几遍。我陪你。”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店长。”
“……不用谢。”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边。那是刚才在后厨收拾的时候,从冰箱侧边摸到的一颗糖——草莓味的,大概是谁落下的。
苏晚晴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我。
我站起身:“收好,明天背菜单用的。背错一颗罚吃一颗。”
她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
那个笑很轻,很短,像是风里的一根羽毛,一晃就看不见了。但我看见了。
我转身走向后厨,一边走一边告诉自己——
我这是为了咖啡厅能留住人,才不是别的什么。
绝对不是。
但我路过吧台的时候,陆薇薇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靠在墙上,用一种“我都懂”的眼神看着我。
“店长。”
“干什么。”
“你耳朵红了。”
“……我没有。”
“你有。”陆薇薇指着我的耳朵,“你看镜子。”
我没看。
但我抬手摸了摸耳朵。
烫的。
陆薇薇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我把手放下来,面无表情:“明天早班,你再迟到就扣钱。”
“好的店长,没问题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