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起走回公寓的那段路,其实不长。
但苏晚晴走得很慢,我也没催她。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我一直盯着那些影子看,因为这样就不用转头去看她。
“店长。”
“嗯?”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随便。”
“那我做三明治吧。”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我昨天晚上看了冰箱,还有吐司和鸡蛋。”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做早饭”,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说话的语调,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小心翼翼了。
那种“我在征求同意”的试探,变成了一种“我打算这么做”的陈述。
我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但至少……她没有再说“谢谢”。
到了公寓楼下,她先推开门,然后站在门边,等我进去。
“你干嘛?”
“等店长先进啊。”
“……”
我看了她一眼,她笑了笑,没有解释。
我只好先进去了。
等我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她才跟上来,站在我旁边。
电梯里的灯有点暗。
她站在我左手边,手臂几乎要碰到我。
我假装在看电梯按钮板上的楼层数字。
“……到了。”
我说。
她“嗯”了一声,先走出去,走到门口掏出钥匙。
那个钥匙是我给她的那把。
她开了门,然后把门推开,侧身让开一条道。
“……你又来了。”
“什么?”
“又等我先进。”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习惯了。”
我走进门,换了拖鞋。
她也跟着进来,关上门,弯腰换鞋。
橘色的玄关灯照在她头顶,发丝看起来毛茸茸的。
“店长。”
“又怎么了?”
“晚安。”
她说完,就抱着自己的睡衣钻进了洗手间。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里面传来水声。
……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然的。
我站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也去洗漱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闻到一股烤面包的味道。
走出卧室,苏晚晴正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我给她买的围裙,把三明治从平底锅里铲出来。
“店长早。”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还带着一点油渍。
“……早。”
我坐到餐桌前,她已经把三明治和牛奶摆好了。
卖相不错。
面包烤得金黄,鸡蛋煎得刚好,中间夹着生菜和火腿。
我拿起咬了一口。
……意外地好吃。
“怎么样?”
她站在旁边,眼神里带着一种期待,像是等着被夸奖的小学生。
“……还行。”
她笑了一下,然后也坐下来,拿起自己的那份开始吃。
吃完早饭后,我们一起走去店里。
路上她走在我旁边,步伐比以前稳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总是慢半拍。
到了店里,推开门的时候,陆薇薇已经到了。
“早安——”陆薇薇元气十足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店长,晚晴,你们今天好早啊!”
“你更早。”我说。
“我今天早上睡不着嘛。”她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却一直在我和苏晚晴之间转来转去。
我假装没看见。
苏晚晴换好制服后,开始擦杯子。
我坐上收银台,翻开昨天的账本。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陆薇薇凑过来。
她借着整理柜台前的小摆件,凑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店长,你昨天晚上……和晚晴一起背菜单了吗?”
“背了。”
“背到几点?”
“……十一点多吧。”
“哦——十一点多。”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调侃味道。
“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没意思。”
她摆摆手,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我瞪了她一眼,她假装没看见,转头去找苏晚晴了。
“晚晴——!”
她跑到苏晚晴那边,声音夸张得像在演话剧。
苏晚晴正在擦杯子,被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来帮你擦。”
她接过苏晚晴手里的抹布,一边擦一边凑到苏晚晴耳边说了句什么。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微妙。
我皱眉。
她们在说什么?
陆薇薇又说了什么,苏晚晴的脸突然红了。
然后她们俩一起笑了一下。
“……你们两个,不干活吗?”
我冷冷地开口。
“在干在干!”
陆薇薇立刻转过身,假装在认真地擦台面。
苏晚晴也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但她耳朵尖红红的。
——绝对有问题。
但我没有追问。
因为问了,陆薇薇肯定会笑得更欢。
上午的营业还算平稳。
我坐在前台记账,偶尔抬头看一下店里。
苏晚晴已经开始独立给客人送餐了,虽然动作还是有点僵硬,但至少不会打翻杯子了。
陆薇薇在给一桌客人表演“用勺子变魔术”,客人笑得很开心。
赵小雨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戴着耳机画菜单上新加的一款甜品插画,偶尔抬头看一下白露的方向。
白露在收拾一个刚走的客人的桌面,动作干净利落。
一切都很和谐。
直到我记账记累了,抬头活动脖子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陆薇薇又在苏晚晴耳边嘀咕什么。
这次苏晚晴没有脸红,而是瞪大了眼睛,然后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看回去。
她立刻移开了视线。
“……陆薇薇。”
我开口。
“在!”
陆薇薇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体。
“你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店长……怎么了?”
“你刚才又在跟她说什么?”
“没、没什么啊,就是聊一下今天中午吃什么。”
“……”
我盯着她。
她心虚地笑了笑。
“……真的?”
“真的真的!”
她拼命点头。
我不信。
但我没有继续追问,因为没什么意义。
陆薇薇只要不想说,我逼也逼不出来。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坐在后厨吃了午饭,然后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等我起来的时候,发现前台的账本好像被人动过。
我走过去翻了翻,发现苏晚晴正站在柜台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
“你在干什么?”
“啊,店长。”
她抬起头:“我刚才看你睡着了,就想着帮你对一下昨天的账……但是我发现我好像不太会。”
她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我看着她手里的笔和账本。
“……没事,我来弄就好。”
我接过账本。
她“嗯”了一声,然后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又添麻烦了”的忐忑。
我心里一软。
“你想学吗?”
她愣了一下:“……可以吗?”
“学一下没坏处。”
我说:“以后万一我要请假,你至少能帮我顶一下。”
她点了点头,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我坐下来,开始教她对账。
她站在我旁边,凑得很近。
手臂偶尔会碰到我的肩膀。
我尽量专心地翻账本。
但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抬头扫了一眼店里的监控——陆薇薇正站在吧台那边,手里拿着抹布,但根本没在擦。
她在看我们。
而且她在笑。
笑得很贼。
“……陆薇薇。”
“啊——在!我在擦台面!”
她立刻低下头,用力擦了两下。
但她的耳朵还是竖着的。
我深吸一口气。
算了。
下午的时候,店里人少了一些。
苏晚晴被陆薇薇拉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说是“喝杯水休息一下”。
我正在整理收银台里的零钱。
然后我听见陆薇薇开口了。
“晚晴,你发现没有——”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坐在柜台这边的我听见。
“店长有一个特别的习惯。”
我的手顿了顿。
什么习惯?
“什么习惯?”苏晚晴问。
“就是——她压力大的时候,会偷偷捏自己的耳垂。”
“耳垂?”
“对,就是这里。”
陆薇薇用两根手指捏了一下自己的耳垂作示范:“她平时不是很高冷吗?但每次捏耳垂的时候,整个人的表情就变得很软,特别可爱。”
“……真的吗?”
“真的真的!我观察她好久了,你不信的话,你待会看看她记账的时候,绝对会捏。”
我:“……”
我忍住没有抬头。
但我的耳根已经开始发烫了。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她轻轻“嗯”了一声。
——这家伙,该不会真的打算观察我吧?
我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继续理零钱。
但我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过了一会儿,我不得不坐到前台记账。
因为中午的时候有一批新进的货需要登记,还有上个月的信用卡对账单要复核。
我翻开账本,拿出笔,开始一项一项地填。
最开始还没什么感觉。
但写着写着,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苏晚晴就坐在靠窗的位置。
那个位置,刚好可以看清我。
我心里一紧。
但我又不能不记账。
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写。
然后——
我感觉到了。
那道视线。
很轻,很短。
像是一只蝴蝶落在我的脸上。
我假装没注意,继续低着头。
但我的手指开始有些僵硬。
写着写着,我忽然觉得耳垂那里有一点痒。
——不对。
我没有捏。
但我总感觉那里有点刺挠。
我开始刻意不去想耳垂这件事。
但越不想,越在意。
我的右手握着笔,左手自然地放在桌上。
但我的左手手指,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向耳垂的方向挪。
我咬了一下嘴唇,强行把手放了下来。
——不行。
我不能捏。
捏了就证明陆薇薇说的是真的。
但账本越写越烦。
数字越来越多,有一笔账对不上。
我皱眉,又看了一遍。
还是不对。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
我感觉到自己的右手从账本上离开了,抬起来,捏住了左耳的耳垂。
很轻。
只有一瞬间。
但我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我捏了。
——我真的捏了。
我僵硬地放下手。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噗。”
很小声。
但在这个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是苏晚晴的。
她笑出来了。
我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苏晚晴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水,但她的视线正对着我。
她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原来真的是这样”的好奇和愉悦。
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的耳根已经烫到能烤肉了。
我低下头,假装继续看账本。
然后我把手放得板板正正,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但我能感觉到,苏晚晴的目光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像是在喝口水掩饰笑意。
而陆薇薇——
她已经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我用力咬了一下笔帽。
冷静。
冷静。
她是你的店员。
你不能打人。
我把账本翻到下一页,开始继续写。
但我的耳垂,好像一直在发烫。
而且我再也不敢去捏了。
傍晚的时候,苏晚晴把一个杯子放到我桌上。
“店长,喝杯茶吧。”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表情很平静,像是下午那件事根本没发生过。
“……谢谢。”
我接过杯子。
杯子里是热柠檬茶,温度刚好。
她没走,站在我旁边。
我以为她还有什么话要说。
但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店长。”
“嗯?”
“你记账的时候,动作很标准。”
她说。
然后她走了。
我端着那杯柠檬茶,愣在原地。
——什么叫“动作很标准”?
她是在说我捏耳垂的动作很标准吗?
这家伙——
她是在调侃我吗?
我低头看向杯子里的柠檬茶。
橘色的液体,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
我的耳根又烫了。
但我这次没有捏。
因为我怕她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