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体检
体检当天，基地的钟楼敲了七下。
谢无救站在医疗部大楼门口，抬头看着那块白底红字的牌匾——“星轨局医疗部·特殊体检中心”。门口已经排起了队，都是按编号顺序排的，第一批全是A级和B级，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白色体检服。
那身体检服是今天早上配发的。谢无救拿到手的时候，用手指捻了一下布料的厚度，然后沉默了整整三秒。
比吴主任说的“比你想象的要厚”差了至少两个量级。薄薄的一层棉质布料，在灯光下能透出手指的轮廓。
她此刻站在队伍里，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体检服穿在她身上，领口遮住了锁骨，下摆到大腿中部，不算暴露——但布料太薄了。
薄到能感觉到风穿过纤维的每一个孔隙，贴在她的皮肤上。100倍的感官放大在平时是战斗的代价，在今天是持续的折磨。每一根纤维的摩擦都清晰可辨，像是有人用羽毛在她的全身轻轻刮着。
“下一个，编号7702，谢无救。”
她走进体检室。
体检室比她想象的要大。一间长方形的大房间，被白色帘子隔成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摆满了仪器。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她说不出来的金属气息。天花板上悬着一台巨大的扫描仪，镜头正对着下方的金属床。
负责她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比郑教官还要冷淡。她指了指金属床：“躺上去。先做魔力波动检测和感官阈值测定。”
谢无救躺了上去。
金属床很凉，透过薄薄的体检服贴在背上，让她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天花板上的扫描仪开始移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镜头上亮起一圈蓝色的光圈，从她的头顶开始往下扫描。
“放松。”医生说。
谢无救盯着天花板，试图让自己放松。但光圈扫过胸口的时候，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烙印在体检服下面开始发烫，赤金色的光透过薄薄的布料隐隐透出来，在白色的体检服上映出一小片暖色的光晕。
“编号7702，魔力波动频率超标。”医生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心率偏高。你在紧张。”
“我没有。”
心跳监测仪的滴滴声陡然加快，出卖了她。
医生从仪器后面探出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缩回去：“魔力溢出现象明显。你的感官阈值数据比上次检测又降低了。平时有没有按照医嘱增加魔力释放频率？”
谢无救没有回答。
医生也不需要她的回答，继续对着录音设备口述检测结果：“编号7702，谢无救。魔力溢出等级：A。感官放大倍数：100倍，为基准线的300%，全院最高。感官阈值较上次检测下降8个百分点，建议强制干预——”
“不需要。”
医生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我不需要干预。”谢无救的声音很平静，“我控制得住。”
医生没有接话。她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放下笔，朝帘子外面喊了一声：“7702号，进入下一项——契约烙印活性评估。需要人工触碰烙印，请安排辅助人员。”
谢无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床单。
帘子被掀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护士。
冰蓝色的长发，冰蓝色的眼睛，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白色体检服，但穿在她身上就莫名地多了几分冷冽的味道。江疏影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双蓝色的医用手套，正在往手上戴。
谢无救盯着她。
“……为什么是你。”
“医生让我来的。”江疏影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冷淡，但她戴手套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我是队长，有义务协助队员体检。”
她顿了顿。
“紫瑶和沐橙在外面排队，苏晚晚在F级那边，排到下午。现在这里只有我。”
谢无救没有说话。
江疏影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个躺着，一个站着。仪器的嗡鸣声填补了沉默的空隙。帘子外面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有人在报数据，有人在低声交谈，但帘子里面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会很痒。”谢无救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
“会失控。”
“我知道。”
“你戴手套也没用。魔力会渗透。”
江疏影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手套摘了下来，放在旁边的托盘上。
“那就直接来。”
谢无救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盯着天花板。她的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平时的自己。
“……快点。”
江疏影伸出手。
她的指尖很凉，带着她特有的冰系魔力的温度。当指尖轻轻落在谢无救胸口正中央的烙印上时，谢无救的整个身体都弹了一下。
烙印在体检服的薄布料下面亮了起来，赤金色的光从江疏影的指缝间溢出。触碰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电流从烙印处窜遍全身，顺着脊椎蔓延到四肢，每一个神经末梢都被同时激活。
江疏影的冰系魔力从指尖渗出，带着清凉的寒意钻进烙印，两种截然不同的魔力在烙印深处碰撞、交织。
谢无救的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她死死咬住嘴唇，把那声差点脱口而出的闷哼咽了回去。但身体不受控制——她的后背微微弓起，离开床面，然后又落回去。
手指把床单攥出了褶皱，指节咔咔作响。腿在床面上轻轻颤抖，膝盖不受控制地想要蜷起来，又被她用最后的意志力压回去。
江疏影的手指没有移开。她的表情依旧冷淡，但耳朵尖已经开始红了。
“你的魔力……”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在吸我的手指。”
谢无救没有回答。她说不出话。烙印的温度在持续升高，两种魔力的共鸣越来越强，快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她能感觉到江疏影的魔力顺着烙印流进她的身体里，和她自己的魔力缠绕在一起，像两条交缠的河流。
“够了。”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江疏影迅速收回手。
她的指尖在离开烙印的瞬间，带起了一丝赤金色的魔力丝线。丝线在空中闪烁了一下，然后断裂，消散。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中，还在微微颤抖。
谢无救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体检服被烙印透出的魔力光映得微微发亮，布料贴在她的皮肤上，勾勒出她身体微微颤抖的弧度。
“烙印活性检测完成。”医生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依旧冷淡，“敏感度为基准线的300%，魔力共鸣强度超标。建议减少非必要的烙印接触——”
“知道了。”江疏影打断了她。
医生不再说话。
帘子里面又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谢无救慢慢地坐起来，双手撑着床沿，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她的眼睛。肩膀还在微微颤抖。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
“……谢谢。”
江疏影站在旁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烙印的触感和温度。
“……不用。”
“不许说出去。”
“说什么。”
谢无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江疏影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冷淡、平静、什么都不为所动。但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和谢无救一样红。
帘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轮到我了轮到我了——呜哇我不要测烙印！我怕痒！我真的怕痒——别推我——”
是夏沐橙的声音。
帘子被猛地掀开，夏沐橙被两个护士架着胳膊拖进来，训练服已经换成了体检服。她的头发还没被静电炸起来，难得柔顺地垂在肩上，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提前做好了“我要死了”的准备。谢无救和江疏影同时转过头看她。
夏沐橙也看到了她们。
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跳了几下。谢无救坐在床边，脸颊潮红，喘着气，眼底还带着水雾。江疏影站在旁边，手指微蜷，耳朵尖通红，脸上的冷淡表情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强撑。
“你们……”
夏沐橙的眼睛眯了起来。
“刚才在干什么？”
“体检。”两个人异口同声。
语气一模一样。声调一模一样。连那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生硬感都一模一样。
夏沐橙的嘴角慢慢翘起来。护士趁机把她按在旁边另一张金属床上，她还在偏着头看她们。
“体检完了吗？还是刚做完什么项目？什么项目会让两个人都脸红——”
“烙印活性评估。”江疏影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声线，拿起旁边的数据板，在上面签了字，“你的体检项目里有这一项。现在开始。”
夏沐橙的笑声还没发出来，就被烙印触碰时的惨叫代替了。
谢无救趁机掀开帘子，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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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检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谢无救换回了训练服，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还没动过的午餐。她低着头，慢慢活动着右手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酥麻的余韵，烙印的位置还在微微发烫。
江疏影的魔力触感还在她身体里没有完全消退。那种清凉的、带着雪松气息的冰系魔力，和她自己滚烫的赤金魔力缠绕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她把筷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水从喉咙流过，带走了嘴唇上被自己咬破的铁锈味。
“谢学姐！”
一个粉色的身影端着一碗小米粥和一碟咸菜，小心翼翼地挪到她对面的座位上，用眼神询问能不能坐下。谢无救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苏晚晚就当她默认了，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粥碗放在桌上，然后一屁股坐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体检真的好可怕……那个战衣抗性测试，我的战衣被一种奇怪的酸液喷了，裙摆一下子就变得半透明了……”
谢无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了一口菜，面无表情地嚼着。
“对了，”苏晚晚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凑过来，“谢学姐，明天晚上有排班任务吗？”
谢无救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
“没任务的话，明天晚上基地广场有魔法少女的公开活动，就是那种……粉丝见面会一样的东西。江队长说我们小队也被邀请了。谢学姐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呀？”
谢无救放下筷子，站起身。简短的回答从她抿紧的唇间漏出来。
“不当偶像。”
说完，她端起餐盘转身就走。苏晚晚看着她的背影，发现谢学姐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耳朵尖又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