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公开
谢无救回到宿舍，把门锁上。
然后顺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烙印还在发烫。江疏影指尖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那种冰凉的、带着雪松气息的魔力，和她自己滚烫的赤金魔力缠在一起，怎么都散不掉。
她抬起手，隔着训练服按在烙印的位置。隔着布料，温度还是比周围皮肤高了一截。她轻轻按了一下，一股酥麻感从烙印窜上脊椎，让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她迅速把手拿开，攥成拳头，抵在地板上。
“……没用。”
她对着地板说。
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直直地倒了下去。被子蒙过头顶，蜷成一团。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手机，拿进被窝里看。
是吴主任群发的通知：
「明晚19:00，基地中央广场，魔法少女公开活动。第七小队全体出席。不得请假。着装要求：队服。」
谢无救盯着“不得请假”四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继续蒙头。
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紫瑶的私聊：「看到通知了吧？」后面跟了一个眨眼的表情。
谢无救没回。
紫瑶又发了一条：「你去年就翘了，今年再翘的话吴主任说要扣你学分。」
她回了两个字：「知道。」
紫瑶秒回：「那你明天穿什么？」
谢无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重新把被子蒙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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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六点半，基地中央广场。
广场被布置成了一个临时的露天舞台，LED大屏上滚动播放着魔法少女的变身动画合集。舞台两侧摆满了花篮和应援立牌，每个立牌上都印着不同魔法少女的Q版形象。广场外围已经围了好几圈粉丝，举着应援灯牌和荧光棒，灯牌上写着各种应援口号。
谢无救站在后台的阴影里，穿着第七小队的统一队服——黑色的短款外套配白色衬衫，下身是黑色的百褶裙。她双手抱胸，背靠着一根柱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参加一场葬礼。
“你这个表情能不能稍微放松一点？”紫瑶走过来，伸手戳了戳她的眉心，“外面两百多号人，你要是冷着脸出去，明天论坛上就会有人写‘谢无救黑脸甩大牌’。”
“那就写。”
紫瑶叹了口气，放弃治疗她，转而去骚扰旁边的夏沐橙。夏沐橙正对着手机屏幕整理头发，她的头发今天难得没有炸起来，柔顺地垂在肩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苏晚晚站在角落里，双手紧张地攥着魔法杖，嘴唇在微微发抖。魔法杖顶端的粉色光芒一明一暗，和她的心跳一样乱。
“晚晚，别紧张，”夏沐橙拍了拍她的肩膀，“就是上去打个招呼，签几个名，握几个手。很简单的。”
“可是……可是我没有粉丝……”
“你有。”紫瑶掏出手机，亮出人气榜，“看到没？你上周涨了三百多票。软萌治愈系一年级新生，好感度天然就高。”
苏晚晚看了一眼手机，脸更红了。
江疏影从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流程单，冰蓝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扫了一眼全员，目光在谢无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流程很简单。先上台做自我介绍，然后签名会，最后握手会。全程大约两个小时。有没有问题。”
“有。”谢无救说。
“不准有问题。”
谢无救闭上了嘴。
主持人已经在台上开始热场了。透过幕布，能听到外面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LED大屏上正在播放江疏影的变身动画，霜天之下冰晶凝结的画面让台下尖叫连连。然后是夏沐橙的动画，雷电炸开的瞬间，有人举起了写着“闪电老婆”的灯牌。夏沐橙从幕布缝隙里看到那个灯牌，笑得弯下了腰。
接着，屏幕上出现了谢无救的脸。
台下的尖叫声瞬间拔高了至少两个八度。
校服扣子弹飞的画面出现在大屏上，弹幕墙同步亮起——“名场面”“前方高能”“全体起立”。当谢无救在光柱中睁开眼、说出“我是你无法逾越的高墙”时，台下的应援灯牌齐刷刷地翻转了过来。
一半写着“高墙”。
另一半写着“嫁我”。
紫瑶从幕布后面看到那些灯牌，笑得直不起腰。苏晚晚捂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谢无救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但她的耳朵尖在后台昏暗的灯光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天秤小队，准备上台。”工作人员的催场声传来。
江疏影率先掀开幕布走了出去。冰蓝色的长发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度，台下的尖叫声再次拔高。然后是夏沐橙，她蹦蹦跳跳地跑上台，朝台下挥了挥手，雷球星灵在她肩头劈里啪啦地放电。接着是紫瑶，她上台的时候脚步轻盈得像猫，朝台下抛了一个飞吻，成功让前排几个粉丝差点把荧光棒甩飞。
然后是苏晚晚。她攥着魔法杖，走路姿势僵硬得像一根木头，但当她走到台中央、怯生生地鞠了一躬时，台下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喊声：“晚晚——好可爱——”
最后是谢无救。
她走上台的时候，台下的欢呼声反而安静了一瞬。不是因为冷场，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看。黑色的队服衬得她的皮肤格外白皙，裙摆垂在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笔直的小腿。她走到台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下，一句话也没说。
安静持续了三秒。
然后台下炸了。
“高墙——”
“谢学姐看我——”
“无救无救无救——”
谢无救的耳朵尖红透了。她攥着赤金戒尺的指节微微泛白，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冰封的，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主持人笑着说：“谢无救同学，和粉丝们说两句吧。”
谢无救接过话筒，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谢谢。”
两个字。台下再次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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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名会在广场一侧的长廊里进行。五张桌子一字排开，每个队员面前都排了一条长队。谢无救的队伍是最长的，从桌子前面弯弯曲曲地排到了广场另一头。
她坐在桌子后面，面前堆着一沓官方签名卡。每张卡上都印着她的变身动画截图和她的名字，背景是赤金色的十二道刻度。她拿起笔，在卡片上签下“谢无救”三个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谢学姐！”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双手接过签名卡，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是你的粉丝！从你第一次上人气榜就开始追了！你的变身动画我看了至少一百遍！”
谢无救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谢谢。”
耳朵尖又红了一点。
双马尾女生像是被这个回应击中了心脏，捂着胸口走了。下一个粉丝走上来，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他接过签名卡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推了推眼镜，问了一个让谢无救手指顿住的问题：
“谢学姐，官网资料里没有你的台词出处。那句‘我是你无法逾越的高墙’，是你自己写的，还是星灵随机生成的？”
谢无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星灵随机生成的。”
墨猫星灵从她头顶冒出来，甩了甩尾巴：“台词是契约者本人挑选的。星灵只负责录制和播放。”
眼镜男的眼睛亮了起来：“所以是你自己写的？”
谢无救想把星灵塞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她面无表情地继续签名，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队伍后面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骚动。几个举着应援扇的粉丝交头接耳：“你听到没？她自己写的！”“天哪这也太中二了好可爱——”
谢无救假装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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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名会结束后是握手会。
这是谢无救最不想面对的环节。握手会意味着肢体接触，肢体接触意味着烙印反应，烙印反应意味着——她深吸一口气，站在握手区的桌子后面，看着面前排成长队的粉丝，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
前几个粉丝都很正常。握手，说谢谢，下一个。但轮到第七个的时候，出事了。
那是个扎马尾的女生，看起来和苏晚晚差不多大。她握住谢无救的手，掌心相贴的瞬间，一股微弱的魔力从她的掌心传了过来——不是恶意的，更像是无意中泄露的魔力残留。
谢无救的烙印猛地发烫。
电流般的酥麻感从烙印窜上脊椎，顺着手臂蔓延到被握住的那只手。她的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扶着桌沿才站稳。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呼吸急促了半拍。
“谢学姐？”女生吓了一跳，松开手，“你没事吧？”
“……没事。”
她站直身体，声音沙哑。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冷淡的，但眼底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江疏影站在旁边的桌子后面，目光扫过来，停了一秒。然后她走过来，拿起桌上的水杯，递到谢无救面前。
“喝水。”
谢无救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压下了烙印的温度。她放下杯子，没有抬头。
“……谢谢。”
江疏影没有回答，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谢无救继续伸手，面对下一个粉丝。表情依旧冷淡，姿态依旧笔直。但握着水杯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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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半，公开活动结束。
谢无救第一个回到更衣室。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两个小时，她握了三百多只手，其中至少有三个人带着微弱的魔力残留。她的烙印现在还在发烫，隔着衬衫的布料透出赤金色的微光。
她站直身体，准备换衣服。
扣子刚解开两颗，门被推开了。
紫瑶站在门口，手机屏幕亮着，脸上挂着那种“我发现了天大的八卦”的表情。
“无救，你粉丝团更新公告了。”
谢无救扣上扣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进门之前能不能先敲门。”
“不能。”紫瑶把手机递到她面前，“你看。”
屏幕上是一个名为“高墙保护协会”的粉丝团主页。置顶公告写着：
「今日握手会前线战报：谢学姐的手很软，握完会微微颤抖。和她握手超过三秒，她会耳朵红。请不要在握手时故意释放魔力，她的身体会失控。」
谢无救沉默了片刻。
紫瑶收回手机，往下翻了一页。
“你粉丝团的名字叫‘高墙保护协会’。协会的第一条铁律是：拍照不准开闪光灯。第二条铁律是：握手不准戴魔力戒指。违规者永久开除粉籍。”
紫瑶抬起头，紫色眸子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我认真问你一个问题——你的粉丝团，是不是比你更了解你的身体？”
谢无救没回答。她转过身，把更衣柜的门打开，挡住自己的脸。柜门内侧贴着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映出她此刻的表情——耳朵红透了，眼底还带着握手会留下的水雾，嘴唇被自己咬得微微发红。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柜门关上。
“好烦。”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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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江疏影走进来。她已经换回了训练服，冰蓝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她看了一眼还在刷手机的紫瑶，又看了一眼站在柜门前面无表情但耳朵通红的谢无救，什么都没说，走到自己的柜子前面，打开柜门。
“明天的排班表出来了。”她背对着两人，声音和平时一样冷淡，“谢无救，你明天晚上的任务被调整了。调到下午。”
谢无救转过头：“为什么。”
“吴主任说，你今晚表现得不错。明晚有新的巡逻任务，优先级更高。”
紫瑶抬起头，看了江疏影一眼，又看了谢无救一眼，嘴角微微上翘：“所以说，我们高冷的谢委员长，今晚的表现居然被夸奖了？”
“闭嘴。”
两个人同时说出这个词。
谢无救和江疏影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视线。紫瑶笑得弯下了腰。
“你们两个，越来越像了。”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谢无救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差点撞到门框上。她头也不回地走出更衣室，走廊里响起一声闷闷的关门声。
紫瑶看着她的背影，然后把目光转向江疏影。江疏影正背对着她，往柜子里放东西，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但她的耳朵尖在冰蓝色的长发遮掩下，正在微微泛红。
“哦。”紫瑶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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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救回到宿舍，关上门。
她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握手会握了三百多个人，掌心里还残留着各种温度的触感。和江疏影体检时的冰不同，今天的触碰都是短暂的、礼貌的、安全的。但她的身体不在乎区别，她的身体只认一个事实——被碰过了。
烙印还在发烫。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感觉到烙印的温度比周围皮肤高出了一截。然后她迅速地收回了手，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骂了一声。
明天。
明天还有新的任务。新的战斗，新的魔力消耗，新的失控。但今晚，她只想睡觉。
关了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过了很久，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人气榜的页面。
第29名，谢无救。后面的票数比上周翻了一倍。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好烦。”
窗外，基地的钟楼敲了十一下。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朵尖上。
走廊里，苏晚晚刚从活动场地回来，手里还拿着签名卡和粉丝塞给她的小礼物。她走到谢无救的宿舍门口，脚步顿了顿，抬头看了看门牌上那张写着“纪律委员长”的牌子，犹豫了一下，然后在门口放下一个小盒子，盒子上贴着一张便签：
「谢学姐，这是粉丝们让我转交的礼物。你今天真的很棒。——晚晚」
她放下盒子，轻手轻脚地走开了，唯恐吵醒了门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