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巡逻
第二天傍晚，谢无救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一个小盒子，巴掌大，用浅粉色的包装纸裹着，上面贴了一张便签。
她弯腰捡起来，就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看清了便签上的字迹——圆圆的，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末尾还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谢无救站在原地，盯着便签看了片刻，然后推门进屋。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没有拆。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傍晚的夕阳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
她又走回桌前，拿起盒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没有标签。她把盒子放回原处，拿起手机给苏晚晚发了一条消息：「以后不要帮我收礼物。」
消息发出后，她又打开人气榜的页面。第29名，谢无救。后面的票数比昨晚又涨了一截。她关掉页面，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换衣服。
巡逻任务的通知是下午发到手机上的，标注了“优先级调整”，把她从夜班调到了傍晚。巡逻搭档是江疏影。谢无救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换衣服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已经连续三天高强度接触江疏影的魔力了。烙印的敏感度在持续走高，星灵的警告、体检时烙印触碰的余韵、公开活动握手会的失控，每一次都让烙印的阈值比上一次更低。
她拉上队服的拉链，站在镜子前面检查了一遍。黑色短款外套配白色衬衫，黑色百褶裙，和昨天公开活动的装束一模一样。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耳朵尖看了几秒，确认它现在还是正常颜色，然后推门出去。
基地门口的集合点，江疏影已经等在那里了。她靠在灯柱上，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冰蓝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几缕。看到谢无救走过来，她收起数据板，简短地吐出两个字：“走吧。”
黄昏的城市被夕阳染成了暖金色。两个人沿着巡逻路线走，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谢无救落后江疏影半步，视线扫过街道两侧的巷口和楼顶，脚步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节奏。
她已经注意到江疏影今天的沉默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冷淡，是话更少。平时江疏影至少会交代几句任务细节，今天除了“走吧”之外一个字都没多说。
谢无救没有问。她只是跟在江疏影身后半步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巡逻路线从基地正门出发，经过三个居民区、两个商业广场，终点是城市西侧的废弃工业区。
前半程很平静，没有魔物反应，街上偶尔有几个行人，看到她们的队服会停下来多看两眼。走到第二个商业广场的时候，谢无救注意到江疏影的脚步偏了一下。不是很大幅度，但她跟得紧，所以看得清楚——江疏影的左脚落地时比平时轻了半拍，像是在刻意减轻某处的负担。
谢无救没有问。她的视线从江疏影的脚踝上移开，继续扫视周围的建筑。
进入废弃工业区的时候，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只剩天边一线深橘色的余晖。工业区的路灯坏了三分之一，道路两侧的废弃厂房在昏暗中像是蹲伏的巨兽。江疏影停在一座废弃厂房的门口，转过身，把手里的数据板递给谢无救。
“任务简报。巡逻区域B-7，废弃工业区。最近一周内魔力波动异常三次，均为凌晨时段。总部让先来勘察。”
谢无救接过数据板，低头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江疏影：“你刚才说清楚就不用边走边看了。”
“刚才不想说话。”
谢无救没再接话。她把数据板递回去，走到厂房门口，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厂房里面很暗，只有破碎的天窗漏下几缕昏黄的光。空气中有一股很淡的硫磺味，是深渊魔物残留的气息。
“有残留魔力。”她压低了声音。江疏影站到她身侧，抬起手，冰晶在掌心凝结。蓝色的魔力光芒照亮了厂房的一角，地面上散落着几道黑色的腐蚀痕迹，蔓延到墙角，留下了一大片焦黑的印记。
“腐蚀系魔物。”江疏影蹲下来，指尖在焦黑的地面上轻轻划过，“残留不超过四小时。今晚可能会再出现。”
她站起来，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魔力探测器，按了一下开关。探测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屏幕上亮起几个跳动的数字。她看着数字，微微皱了皱眉，抬起头，目光落在谢无救身上。
“你今天魔力波动偏高。烙印在发烫？”
“没有。”
江疏影低头继续看屏幕。
“……你的星灵在投诉了。”
谢无救抬手按住胸口，感觉到烙印的温度确实比平时高了。从今天下午开始就在隐隐发烫，不是因为战斗，不是因为触碰，只是因为——她看了江疏影一眼，松开手，把视线移开。
“跟任务无关。”
江疏影沉默了一秒，收起探测器，重新抬起头，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表情。“继续巡逻。再检查三个点位就可以收队。”
谢无救点头，转身朝厂房深处走去。她走在前面，所以江疏影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的耳朵尖又开始红了，不是因为烙印发烫，是因为她刚才说谎了。她知道烙印为什么发烫。
两个人检查完剩下的点位，没有发现新的异常。走到最后一间车间的时候，谢无救的脚步顿了一下。靠墙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腐蚀痕迹，和之前那几道不一样，这道痕迹是湿润的，还在冒着淡淡的黑烟。她瞬间压低了重心，右手握拳，赤金魔力从指节上溢出，在昏暗的车间里亮起一团微光。
“刚走不远。”她的声音低而紧。
江疏影在她身后站定，抬起手，冰晶在掌心凝结成一支短枪。两个人背靠背，慢慢转了一圈，四只眼睛扫过车间的每一个角落。谢无救能感觉到江疏影后背的温度透过两人的队服传过来，肩胛骨的位置轻轻贴在一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正前方。”江疏影在她耳边说，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扫过谢无救的耳朵。谢无救浑身一颤，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才控制住没有哼出声。她咬着牙，声音沙哑：“……别在我耳边说话。”
“抱歉。”
车间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只利爪魔物从倒塌的铁架后面爬了出来。体型比谢无救平时遇到的大了至少两圈，甲壳上覆盖着暗紫色的腐蚀苔藓，每走一步都在地面留下一道焦黑的脚印。魔物发出嘶哑的吼声，利爪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啸。
“我来。”谢无救说。
她跃起的时候，右手的赤金魔力已经包裹住了整个拳头。不是魔力炮，不是光波，就是纯粹的拳头。一拳砸在魔物的甲壳上，魔力在撞击点炸开，赤金色的光碎溅了一地。甲壳裂开几道缝，但没有碎。
魔物吃痛嘶吼，利爪横着扫过来，谢无救侧身躲开，脚尖在铁架上一蹬，整个人翻到魔物背后，又一拳砸进甲壳的裂缝处。
黑血喷溅出来，有几滴溅在她的裙摆上，发出嗤嗤的轻响。裙摆被腐蚀出几个小洞，冰凉的空气从破洞灌进来，贴在她大腿的皮肤上。
谢无救浑身一颤，腿软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魔物的尾巴扫过来，重重砸在她腰侧。她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闷哼了一声，滑到地面。战衣在腰侧的位置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肤。
“谢无救！”江疏影的声音从车间另一头传来。
“没事。”谢无救扶着墙站起来，深吸一口气，重新攥紧了拳头。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没完。”
她解开了一道枷锁。右手的手腕上浮现出一道赤金色的刻度，护腕发出轻微的嗡鸣。
魔力从刻度中涌出，像温热的潮水一样漫过她的手臂，指节上的魔力光芒骤然变亮。她双腿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残影，冲到魔物面前。一拳，砸进甲壳碎裂的缝隙。二拳，打穿魔物的胸腔。三拳，打爆魔物的脑袋。
魔物化作黑烟消散。
谢无救落在地上，单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解开一道枷锁的后遗症来得很快，体温开始升高，脸颊泛起潮红，膝盖在发软，撑着地面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她咬着牙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江疏影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别动。魔力消耗过度。”
谢无救低着头，没说话。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她正在用全部意志力压住自己的喘息声。
一百倍的感官放大在平时已经够折磨人了，在高强度战斗之后，每一个触碰都像是在神经末梢上点火。
江疏影的手隔着外套按在她肩膀上，那个触感的强度足以让她膝盖发软。
江疏影的手从肩膀移到她的额头，冰凉的指尖贴在她发烫的皮肤上。谢无救浑身一颤，抬手想推开她，但手指抓住的不是江疏影的手腕，而是她的外套下摆。她抓着江疏影的衣服，额头抵在她肩膀上，呼吸急促，声音沙哑：“……别碰。”
“你体温至少三十八度五。腿在发抖。”江疏影的声音没有波澜，手覆上她的额头，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退开分毫。
“……我知道。”谢无救咬着牙，抓着江疏影外套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江疏影没有抽出魔力，只是把手放在她额头上，用自己的冰系魔力帮她降温。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声音冷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刚才那个魔物的腐蚀能力比普通魔物强很多，和上次的报告里提到的腐蚀系魔物特征不一致。
明天训练的时候让夏沐橙加大防腐蚀演练的比重。
你的战衣破了两处，回去以后来找我修复。”
“……嗯。”
两个人维持着这个姿势，在昏暗的车间里沉默着。谢无救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但她没有立刻松开江疏影的外套，因为腿还在发软，站不起来。过了很久，她松开了手指，从江疏影的肩膀上抬起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残留着一丝沙哑。“……谢谢。”
“不用。”
谢无救扶着墙站起来，转身朝车间门口走去。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晃。
江疏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强撑着挺直的背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谢无救额头的温度，和体检那天烙印的触感一模一样。她把手指蜷进掌心，插进口袋里，跟上了谢无救的步伐。
走出废弃厂房的时候，谢无救在前面，忽然停下了脚步。“你是不是受伤了。”
江疏影也停住了。
“你走路左脚比平时轻。从商业广场开始的，不是刚才受的伤。从基地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谢无救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冷淡，但语气不容反驳，“为什么不说。”
江疏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掀起左腿的裤脚。脚踝上缠着一圈绷带，白色的绷带上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伤口不大，但位置很刁钻，正好在脚踝骨上。
“……昨天的巡逻任务。遇到一只利爪魔物，偷袭的时候抓了一下。”她放下裤脚，语气淡漠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想影响今天的排班。”
谢无救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把手给我。”
“……什么？”
“我刚才消耗了三成魔力。你消耗了至少五成。你的脚踝还在流血，回去至少要走半个小时。”谢无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还是说你想试试用一条受伤的腿走回去，路上再遇到一只魔物会怎样。”
江疏影没有说话。
谢无救站在原地伸着手，耳朵尖开始红了。“……快点。趁我还没反悔。”
江疏影的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冰凉的，带着雪松的气息。谢无救的手指合拢，握住了江疏影的手。赤金色的魔力从她掌心涌出，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指传递到江疏影体内。
魔力传递的瞬间，烙印猛地发烫，快感像电流一样窜过脊椎。谢无救咬着嘴唇，把那声闷哼死死地压在喉咙里，腿软了一下，但她站住了，没有晃。
江疏影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两个人站在废弃工业区的路灯下，手拉着手，谁的耳朵尖都是红的。
“……走吧。”谢无救说。
她拉着江疏影的手，转身朝基地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座并肩而立的高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