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破例
谢无救和江疏影回到基地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门卫室的老周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猛地弹起来，扶正了帽子，看清来人后又松懈下来：“是你俩啊……巡逻怎么样？”
“正常。”谢无救说。
老周打了个哈欠，没注意到两个人是手牵着手进来的，摆了摆手就缩回了门卫室。谢无救松开了江疏影的手，手指张开时，两股交缠的魔力丝线在空气中断开，带起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掌心里残留着江疏影手指的温度和冰系魔力特有的清冽触感，顺着皮肤渗下去，在掌心微微发痒。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过头。
“你的脚踝。”
“没事。”
“你现在走路的重心还是偏的。”谢无救的语气冷了一度。
江疏影没有说话。她的左脚确实还在疼，魔力补充能缓解肌肉疲劳，但伤口本身不会那么快愈合。脚踝上的绷带已经被渗出的血浸透了，在路灯下显出一小片暗红色。
谢无救盯着那片血迹看了一秒，然后转身朝医疗部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发现江疏影还站在原地。
“站着干什么。”
“去医疗部。”
“医疗部现在只有值班护士，处理不了魔法造成的撕裂伤。”谢无救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拍，像是想快点把这套说辞念完，“找苏晚晚。她是队里的治愈系，这是她的职责。”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喂？晚晚，来医疗部一楼。江疏影受伤了。带上你的魔法杖。”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慌乱的乒乒乓乓声，然后是苏晚晚急促的回应：“我、我马上到！”
不到五分钟，苏晚晚抱着魔法杖冲进了医疗部一楼大厅。她身上还穿着睡衣——粉色格子短袖和配套的睡裤，脚上踩着一双兔耳拖鞋，粉色头发乱糟糟地炸着，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身后还跟着夏沐橙，头发比苏晚晚更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手里已经捏着一个雷球以防万一。
“江队长！你的脚！”苏晚晚一眼就看到了江疏影脚踝上的血迹，眼眶立刻红了。
“只是擦伤。”江疏影说。
“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是擦伤！”苏晚晚举起魔法杖，杖尖亮起粉色光芒，照在江疏影的脚踝上。光芒渗进绷带，开始缓慢地修复撕裂的肌肉组织。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不是紧张的，是心疼的。杖尖的光芒随着她的情绪波动一明一暗，治愈效果也跟着时强时弱。
夏沐橙打着哈欠走到谢无救身边，揉了揉眼睛，指了指谢无救的腰侧，突然睁大了眼：“你衣服破了。”
“战衣破损。不严重。”
“你管这个叫不严重？”夏沐橙伸出食指在谢无救腰侧战衣裂口旁边的布料上戳了戳，“都看到肉——呜哇！”
一道赤金色的电弧从破损处弹出来，精准地击中了她的指尖。静电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到头发，栗色短发瞬间炸成一个球。夏沐橙被电得跳起来，捂着手指往后退了三步，头发劈里啪啦地响。
谢无救面无表情地抬手，把腰侧破损处的布料按回去。但指尖碰到破损边缘的时候，魔力回流带来的酥麻感顺着手指蔓延上来，让她按着布料的手指轻轻一颤。
“……别碰。”
夏沐橙识趣地退到安全距离，但嘴没停：“江队，你管管她。”
江疏影靠在医疗室的椅子上，脚踝上的伤口正在粉光中缓慢愈合。她抬起眼，看了看谢无救腰侧的破损，又看了看谢无救强撑着绷紧的脸，语气平淡：“她不让管。”
苏晚晚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声音已经比刚才坚定了几分：“谢学姐，你的战衣也要修复。等一下我来帮你——”
“不用。先治好她。”谢无救打断她，靠在墙上，双手抱胸，“我习惯了。”
苏晚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谢无救已经闭上了眼睛，脸上写着“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她只好继续专注于江疏影的伤口。
二十分钟后，苏晚晚收起了魔法杖。江疏影脚踝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新生的皮肤还带着一点粉色。她站起来踩了踩地面，确认脚踝已经能正常受力，然后朝苏晚晚点了点头。
“谢谢。回去睡吧。”
苏晚晚摇摇头，又转向谢无救：“谢学姐，你的战衣——”
“明天再说。”
“可是战衣破损不修复的话会一直消耗魔力——”
“我说了，明天再说。”谢无救睁开眼，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度。
苏晚晚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被凶了。夏沐橙赶紧搂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句“别在意，她就是嘴硬”，然后拖着苏晚晚和她的兔耳拖鞋往医疗部门口走。
谢无救看着苏晚晚耷拉下去的脑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看着她们离开。
医疗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谢无救靠着墙，江疏影坐在椅子上。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被江疏影打破。
“你不该对她那么凶。”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凶她。”
谢无救没有回答。她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苏晚晚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的烙印还在发烫，江疏影的魔力还残留在她的身体里，腰侧破损处的风还在一阵一阵地往皮肤上贴。
失控的感觉让她想找个壳把自己裹起来。而苏晚晚正好撞在了壳的尖刺上。
沉默再次降临。江疏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战衣脱下来。”
谢无救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她还是绷着面无表情的脸，声音压得很低：“……不在这里。”
“去更衣室。”江疏影的语气不容反驳，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谢无救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跟了上去。
更衣室里没有其他人。这个时间点，所有小队都已经结束了晚间训练，只剩几盏感应灯在头顶亮着，光线比平时暗了一半。江疏影站在更衣室中间，双手抱胸，冰蓝色的长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脱。”
谢无救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摆。
解战衣的动作很慢，先是护腕，咔嗒一声松开，放在长椅上。然后是腰带，再是高立领。破损的战衣从肩上褪下来的时候，裂口处露出肩胛骨的轮廓。她把战衣叠好，放在长椅上，身上只剩下一件贴身的黑色内衣和那条被腐蚀出几个小洞的裙摆。
“转过去。”江疏影说。
谢无救转过身，背对着她。更衣室的感应灯暗了一盏，只剩头顶那一盏还亮着，光线斜斜地打在她裸露的背上。肩胛骨的轮廓在昏黄的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脊椎的线条笔直，腰侧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刚才被魔物尾巴扫到的位置。
空气里有淡淡的茉莉味，是谢无救平时用的洗发水的味道。
江疏影的指尖落在她腰侧的破损处。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谢无救浑身一颤，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侧的长椅边缘，指节咔咔作响。
蓝色魔力从指尖涌出，丝线一般缠绕在破损的纤维上，慢慢拉紧、缝合。指尖离烙印只有不到两寸的距离，每一次移动，魔力波动都会通过皮肤传导到烙印上，引起一阵细微的共振。
谢无救咬着嘴唇，死死地忍着。她能感觉到江疏影的指尖在她腰侧划过的每一寸轨迹，能感觉到魔力修复时纤维收紧的轻微拉扯感，能感觉到江疏影的呼吸轻轻喷在她的后颈上。
不能抖，不能抖。
她的腿在发软，膝盖在微微弯曲，她用力绷直了，不许自己晃。
修复到最后一个破洞的时候，江疏影的指尖不小心擦过了烙印边缘。
电流般的快感从烙印处炸开，顺着脊椎窜遍全身，谢无救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往前软倒，双手撑在长椅上才没有跪下去。
她的手指紧紧抠着长椅的木板，指节发白，肩膀剧烈起伏，马尾在背后轻轻晃荡。江疏影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
“好了。”
谢无救没有立刻站起来。她维持着那个弯腰撑在长椅上的姿势，低着头，碎发遮住了脸，只有通红的耳朵尖从发丝间露出来。过了很久，她才直起身，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
“……谢谢。”
“不用。”江疏影背过身去，开始整理自己的柜子。她拉开柜门，往里面放东西，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但她的耳朵尖也是红的。
谢无救拿起长椅上的战衣，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背对着江疏影，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今晚的事，不许说出去。”
“说什么。”
谢无救顿了顿，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得不快，因为腿还在发软，每一步都需要用意志力绷住才不会晃。
走到拐角处，她停下来，靠在墙上，抬手按住胸口的烙印。隔着内衣，烙印还在发烫，比平时更烫，江疏影指尖的触感还在上面残留着，和体检那天一模一样。她把后脑勺抵在墙上，闭上眼睛。
“……好丢脸。”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说。
然后站起来，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表情，朝宿舍走去。步伐和平时一样稳，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差点跪在更衣室的地板上。除了江疏影，但江疏影不会说出去，她知道。
回到宿舍的时候，桌上的小盒子还在。粉色的包装纸在台灯下反着柔和的光，便签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正对着她。谢无救站在桌前，盯着盒子看了很久，然后坐下来，拿起盒子，拆开了包装纸。
里面是一块手工皂。半个巴掌大，乳白色的，做成了一只猫的形状，猫的尾巴盘在身上，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盒子底部还有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
「谢学姐：
这是我们粉丝团的手工皂。茉莉味的。据紫瑶学姐的情报，你用的洗发水就是这个味道。
谢谢你总是保护我们。请保护好你自己。」
落款：高墙保护协会。
谢无救拿着那张卡片，手指微微收紧。她把卡片放在桌上，拿起手工皂，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放在鼻尖闻了一下。确实是她洗发水的味道。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你们的学姐连自己都保护不好。”
她把手工皂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落在那只猫形手工皂上，落在便签的歪歪扭扭的小花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枕头能听见。
“但是谢谢。”
基地的钟楼敲了十下。同一时刻，另一间宿舍里，苏晚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她已经换回了睡衣，兔耳拖鞋规规矩矩地摆在床边。魔法杖靠在床头，杖尖的粉色光芒一明一暗，照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夏沐橙坐在她床边，拍了拍她的手：“别难过了，无救就是嘴硬。你没注意到吗？她一直等到江队的脚完全好了才肯走。她关心人的方式就是站得远远的，看都不看你一眼。”
苏晚晚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可是她凶我……”
“她对谁不凶？她对自己的星灵都凶——‘回去’，‘我说回去’——”夏沐橙学着谢无救的语气，把声音压得又冷又硬，然后自己先笑出声来。
苏晚晚忍不住也笑了，擦了擦眼角，翻了个身面对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墙上贴着一张第七小队的合影，是上周拍的——江疏影站在最中间，表情冷淡如冰；夏沐橙笑嘻嘻地比着V；紫瑶靠在江疏影肩上，朝镜头抛媚眼；谢无救站在最旁边，和所有人保持着半米的距离，表情像是在站军姿。
苏晚晚看着照片里谢无救那张冷淡的脸，小声说：“可是我还是想帮她。”
“那你就帮呗。”夏沐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往门口走，“她嘴上说不要的时候，往往就是最需要的时候。这是我的经验之谈。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苏晚晚看着照片里的谢无救，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在照片上谢无救的脸旁边，用手指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她很快就把手指缩回来，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