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脱敏
训练场的门被推开的时候，谢无救就知道今天不对劲。
不是直觉，是数据。她的墨猫星灵在出门前就预报过——“今日训练强度评估：极高。建议携带备用战衣。建议提前做深呼吸。建议——”她没听完就把星灵塞回了烙印里。现在她后悔了。
郑教官站在训练场正中央，没有拿数据板，没有拿计时器，身边也没有其他教官。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一种让所有魔法少女都脊背发凉的笑容。
“谢无救，今天的训练科目只有一项。”
谢无救站得笔直，等着下文。
“脱敏训练。”
训练场里安静了片刻。夏沐橙刚从门口进来，听到这四个字，转身就想往外走。紫瑶一把拽住了她的后领。
“你跑什么？”
“我上个厕所。”
“你五分钟前刚上过。”
“那我再上一个——”
“夏沐橙。”郑教官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是B级里感官阈值最低的，今天你也要参加。”
夏沐橙发出一声悲壮的哀鸣，被紫瑶拖了回来。
郑教官扫了一眼全员，目光在江疏影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第七小队，全体都有。今天的训练内容是——感官阈值耐受训练。通俗点说，就是让你们习惯被触碰。”
苏晚晚举起手，声音怯生生的：“郑教官，我是治愈系，我平时就要触碰别人……”
“你是唯一一个不用参加的。”郑教官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的任务是奶好她们。”
苏晚晚松了口气，但看到身边四个队友的表情——谢无救面无表情但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江疏影面无表情但眉心微微蹙起，紫瑶笑眯眯但尾巴尖上的幽焰不安地晃了晃，夏沐橙已经开始发抖——她的松一口气又咽了回去。
“第一项，基础耐受。”郑教官按下遥控器，训练室的地板裂开，四台人形仪器从地下缓缓升起。
每台仪器都配备了两只柔软的仿生机械臂，指尖包裹着硅胶触头，可以模拟人类手指的触感和温度。
“机械臂会在你们的手臂、肩膀、背部施加不同力度的触碰。全程不准动用魔力抵抗。开始。”
机械臂伸出来，硅胶触头精准地落在每个人的手臂上。夏沐橙第一个跳起来，她的雷球星灵在半空中急得劈里啪啦放电：“别碰她！她在发抖！——哦等等，数据说这是正常反应，继续吧。”夏沐橙惨叫：“你到底帮谁？！”
苏晚晚抱着魔法杖跑来跑去，一会儿奶一口夏沐橙，一会儿奶一口紫瑶。
紫瑶倒是没有太大反应，闭着眼睛任由机械臂在她肩膀上揉按，脸上的表情甚至有点享受。
幽焰趴在她头上用尾巴扫她的耳朵，慵懒地评价道：“你的心率很平稳。看来这种程度对你来说不算什么。”紫瑶嘴角微微上翘：“比你的尾巴轻多了。”
谢无救站在原地，机械臂还没碰到她，她的指尖已经在发颤了。
第一根机械臂落在她手臂上，硅胶触头的温度和压力通过一百倍的感官放大后变成一股强烈的酥麻感，顺着神经末梢窜上肩膀，再沿着脊椎蔓延到全身。
她的膝盖软了半拍，但她绷住了。
她的墨猫蹲在她肩头用尾巴缠着她的脖子，这次没有说任何数据，只是安静地缠着，赤金色的眼睛注视着机械臂的每一个动作。
第二根机械臂落在她后背上，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嗒”。谢无救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双手撑在膝盖上才没有跪下去。
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呼吸急促，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她的墨猫终于开口了，语气依旧毫无感情，但尾巴收紧了一圈：“契约者，你的心率已经超过训练安全阈值。建议暂停。”
“继续。”谢无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郑教官看了她一眼，没有让机械臂停下，只是在数据板上记了几个字。
“第二项，双人平衡训练。”郑教官关掉机械臂，指了指训练室中央的四根平衡木——每根只有十厘米宽，离地半米。“两人一组，面对面站在平衡木上，掌心相贴，不准握住，只准贴着。谁先掉下来，加训半小时。分组：江疏影对紫瑶。谢无救对苏晚晚。”
苏晚晚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也要参加？郑教官您刚才说——”
“我改主意了。”郑教官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你是队里治愈系，以后战场上要频繁接触谢无救的身体进行魔力补充。你更需要脱敏训练。”
苏晚晚的脸刷地红了。谢无救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苏晚晚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手。”她的声音平淡，但耳朵尖已经红得能滴血。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了谢无救的掌心上。两只手掌心相贴的瞬间，谢无救的烙印猛地发烫，赤金色的光芒透过队服隐隐亮起。
她的手指在苏晚晚掌心里轻轻一颤，但没有抽开。
苏晚晚的掌心很软，很暖，和江疏影冰凉的触感完全不同。她的粉色魔力从掌心渗出，像温热的棉花糖一样包裹住谢无救的手掌，带来一阵绵密的酥麻感。
“谢学姐……你的手在抖……”苏晚晚小声说。
“……我知道。”
“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没有。”谢无救咬着牙，声音沙哑，“是你的魔力太暖了。”
苏晚晚的脸更红了。她的棉花糖星灵从魔法杖上冒出来，晃晃悠悠地飞到两人交叠的手掌旁边，软糯地感叹了一句：“好温暖的颜色。”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平衡木上。谢无救的脚踩上木面的那一刻就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平衡需要不断微调重心，而每一次微调都会通过贴合的掌心传导给对方。她的身体在疯狂地发出失控预警，但她不能退。
一个礼拜前她会直接冷着脸拒绝，但现在苏晚晚已经见过她的变身、握过她的手、听过她最丢脸的台词。在那个学妹面前，她再冷的脸也冻不住什么东西了。
“站稳了。”谢无救低声说。
“嗯！”苏晚晚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两个人开始慢慢移动，掌心始终贴着掌心。
苏晚晚的粉色魔力不断从掌心溢出，顺着谢无救的手臂蔓延到肩膀，带来一阵又一阵温热的酥麻。谢无救咬着嘴唇忍着，但当她重心偏了一下、苏晚晚下意识收紧手指握住她的手时，一股更强的魔力从苏晚晚掌心涌了出来，直接冲进了她的烙印。
谢无救腿彻底软了。
她整个人往前倾倒，额头撞在苏晚晚的肩膀上，两个人一起从平衡木上摔了下去。
落地之前谢无救下意识伸出手护住了苏晚晚的后脑勺，自己重重砸在软垫上，闷哼了一声。苏晚晚趴在她身上，两个人面对面，近到能数清楚对方的睫毛，呼吸交织在一起，茉莉香和樱花香混在空气里分不清是谁的。
“对对对对不起！”苏晚晚慌乱地爬起来，眼眶已经红了。
谢无救躺在软垫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脸颊潮红，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过了很久她才抬起一只手挡住眼睛，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不用道歉。”然后更轻地加了一句：“是我没站稳。”
苏晚晚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棉花糖星灵晃晃悠悠地落在她头上，软软地说：“晚晚，她的心率开始下降了。你在帮她。”苏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
郑教官看着这一幕，在数据板上写了几行字。平衡木另一侧，江疏影和紫瑶稳稳地站在上面，掌心相贴，表情都云淡风轻，但江疏影的目光越过紫瑶的肩膀落在软垫上，落在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的谢无救用手臂遮住的脸上。
“走神了。”紫瑶在她耳边说。
江疏影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加了一成魔力输出，冰蓝色的魔力从掌心涌出，直接把紫瑶推下了平衡木。紫瑶轻盈落地，抬起头看着江疏影，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的幽焰在她肩头晃了晃尾巴，用只有紫瑶听得到的音量说：“数据异常。建议记录。”紫瑶轻轻拍了它一下：“早就记了。”
“第三项。”郑教官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实战模拟。谢无救对夏沐橙。夏沐橙用雷电球远距离攻击，谢无救不准还手，只准用肉体承受。目标：让谢无救习惯在战斗中保持身体控制。夏沐橙，雷球功率调到最低。”
夏沐橙眼睛亮了。她早就想报仇了——上次她没打中还被江疏影罚跑十圈，这次名正言顺。雷球星灵在她肩头劈里啪啦地放电，语气兴奋得像中了彩票：“功率已校准至最低档。误差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五。可以开始了。”
雷球擦着空气飞过来，正正地击中了谢无救的手臂。电流顺着皮肤蔓延，战衣的纤维被静电吸附，紧紧贴在手臂上。谢无救浑身一颤，手撑在膝盖上，呼吸急促，身体不住地发抖。
又一发雷球击中她的腰侧，她咬着牙没有出声，但腿明显晃了一下。第三发雷球直奔她的后背，击中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她单膝跪了下去。
但只跪了一秒就重新站起来，脸色潮红，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红，声音沙哑但依旧冷淡：“继续。不要停。”
郑教官站在场边，看着谢无救一次次被雷球击中，一次次腿软、颤抖，又一次次重新站稳。她从不说“停”，从不说“我不行了”。
她只会咬着牙，绷直膝盖，把身体里每一丝即将失控的颤抖用意志力压回去。
夏沐橙看着跪下去又站起来的谢无救，手指悬在扳机上，迟迟没有扣下。她的雷球星灵在旁边实时播报：“目标站立时间：七秒。八秒。九秒。——夏沐橙，你犹豫了。”夏沐橙咬着嘴唇，把下一发雷球的功率又往低调了一格。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谢无救没有回宿舍，而是坐在训练场角落的地板上，靠着墙，双腿伸直。身上的战衣已经换过了，是训练结束后去更衣室换的备用款。她闭着眼睛，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脸颊上的潮红退得只剩一点淡淡的粉。
墨猫蹲在她膝盖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她的手腕，赤金色的眼睛半眯着。
“契约者，今天的训练数据显示你的感官阈值提高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零点三。”谢无救闭着眼睛，声音沙哑，“一个晚上，只提高了零点三。”
“零点三也是进步。”墨猫歪了歪头，语气依旧毫无感情，但尾巴在她手腕上多缠了一圈，“不是我的主观意见，是客观数学。零点三大于零。”
谢无救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苏晚晚端着一个纸杯，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看到谢无救坐在地上，脚步顿了顿。“谢学姐……你还没走啊。”
谢无救睁开眼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晚晚举了举手里的纸杯，怯生生地说：“我给你倒了杯热水。训练完喝点热的会舒服一点……”
谢无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接过纸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但杯子里水面只晃了一下就稳住了。她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在胃里化开一片暖意。
“……谢谢。”
苏晚晚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个人宽的距离，没有靠太近，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晃着腿。棉花糖从她口袋里冒出来，软趴趴地躺在谢无救膝盖旁边，和墨猫并排着。
两只星灵互相看了一眼——棉花糖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墨猫甩了一下尾巴——然后同时别开了脸。
月光透过训练场的天窗洒进来，落在三个少女和一黑一粉两只星灵身上，在地板上拖出安静的影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谢无救的肩膀微微往苏晚晚的方向倾斜了一点，几乎察觉不到，但她的墨猫检测到了——心率下降了两个点，烙印温度回落至正常值。
墨猫没有说，不是所有数据都需要上报。
